13、月白风清 她晕眩间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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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苗人凤知她家仇未报，心情沉郁，便不多言，只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他先前只觉得钟珑言谈伶俐，待苗若兰很是亲切，倒是头一次眼见她眉目间如沉霜一般冷肃。
只见钟珑手里提着阿里木一个高大汉子，身形仍是灵便，几个起落便已瞧不见城北客栈，忽而在一片空地上停步，靠墙放下了阿里木，将他下巴“喀拉”一声合位。阿里木“啊啊”两声终于能说话，眼见钟珑面色不佳，关切道：“钟姑娘，你……”
钟珑摇摇头，一提气正欲替他解穴，忽觉一阵晕眩，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阿里木大惊之下，喊了声“钟姑娘”，然而穴道未解，动弹不得。
钟珑方才激战之下，中了田归农一掌，虽卸去几分掌力，丹田仍受了损耗，又是紧接着运气疾奔，更兼内心积郁难平，一时难抑内息，吐血之后但觉四肢发冷，立足不稳。她摇摇晃晃退后几步，忽觉一人伸手扶住了自己，另一只手便按住她背心，一股暖洋洋的真力透过经脉。
她晕眩间抓住了那人的手，那手掌宽大，骨架嶙峋，掌心却甚是温热。但觉那人气息悠长，尽数吹在她鬓角眉梢，话声沉稳，响在耳边：“你内功损耗，虽不严重，两三日间最好不要妄动真气。”
钟珑点点头，但觉得背心炙热，温暖异常，渐渐抚平她翻涌气海。她另一只手紧紧握拳，指甲刺入掌心，疼痛间神智终于全清，将手自苗人凤掌中抽出，站稳后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目光清明，笑容一如寻常，说道：“多谢苗大侠。”
苗人凤低头看她面上有了血色，才缓缓松了按在她后心的手掌，听她道谢点了点头，俯身顺手解了阿里木的穴道。阿里木深深行礼，也如钟珑一般说道：“多谢苗大侠。”转头对着钟珑挠了挠头，抱歉道：“钟姑娘，我半夜醒来看见你的留信就急急忙忙的过来了，结果反而碍手碍脚。我……我……”
钟珑忙一手扶起了他，说道：“此番本就是我鲁莽，并不怪你。”说着斜眼看了苗人凤一眼，接着道：“若不是苗大侠相救，我怕是会误了大事。”说罢转头向苗人凤道：“我这位朋友受了些外伤，须先回客栈上药。”
苗人凤瞧见阿里木手臂小腿的衣服上渗出几道血痕，一点头道：“我送你们一程。”说罢与钟珑一左一右扶住阿里木，足不点地的朝城南去了。
待到了客栈阿里木房中，钟珑取出伤药，阿里木却支支吾吾不肯让女子涂药。苗人凤一皱眉接过伤药，阿里木更加不允，连呼“折煞小人”，又活动手臂示意自己应付得来。两人想他信仰或许禁忌甚多，又见他创口不深，不过是皮肉之伤，便不再勉强，退出房门。
钟珑将苗人凤送到楼下，微微一笑，问道：“对了，说来苗大侠为何会这般巧法，竟在此处？”苗人凤答道：“我两天前与若兰一起到的此处，才刚在这附近安置下来。夜里练剑的时候似乎瞧见有人展开轻功，身法有些眼熟，便跟了上去看看，却原来是钟姑娘。”说罢正色道：“钟姑娘，陶百岁单打独斗并非你对手。对上田归农你虽不见得能胜，却也未必会落败。但是两人一道，还是谨慎为佳。”
钟珑垂下眼，嘴角轻颤，片刻之后低声道：“当时那陶百岁在说，要掘开我父母之墓……”苗人凤冷哼一声，道：“此人这般，与畜生无异。钟姑娘，有我一日，定教你大仇得报。”钟珑月色下瞧见他面色铁青，却是一笑，说道：“多谢苗大侠一番好意。”
苗人凤听她语意，便如婉拒一般，眉头一皱，却只是点了点头，问道：“那位兄弟我看不像中土人氏，钟姑娘方才又说有另有要事，可是关外出了什么大事？”
钟珑看了他一眼，蹙眉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师姐在回部中颇有声望，上个月她部中连同其他几部中的人畜皆被人下了毒，故特意托我在中原求访，还让我去拜访一下‘毒手药王’。”
苗人凤说道：“毒手药王已经去世，与胡兄弟一道的那个程姑娘便是他的幼徒。我一双眼睛是被她治好的，看她医治手法的确神乎其技。”钟珑闻言点了点头，道：“我本就打算找她帮忙。既然毒手药王已死，那是非寻她不可的了。不知苗大侠是否知道她去向何处？”
苗人凤摇摇头，道：“那天她与胡兄弟一道走的，去向何处，我也不知。”却见钟珑反而一笑，道：“一道就好办了！我知道胡斐是打算上京的，于是一路打听他二人去向，今日才问过这家客栈的老板，他说几日前有人命他在这里接待胡大爷，虽未接到，想来总在这一路上。”
苗人凤略一思忖，说道：“不错。此去京中是走信阳一路，你倘若加快脚程，应能赶上。我瞧那胡兄弟是个路见不平的性子，一路上应会与人动手，并不难找。”钟珑微微一笑道：“那就承苗大侠吉言了。”说罢眼珠一转，问道：“令嫒可好？”苗人凤一怔，点头道：“尚好。”
钟珑笑道：“那就恕我不登门拜访了。”苗人凤倒不以为忤，淡淡道：“若兰甚是记挂你，不过自然是你养伤为要。”钟珑却摇了摇头，笑道：“若是记挂，我就更不该去了，省得又要分别，又要让她红一遍眼睛。”说罢敛衽一礼道：“夜深风凉，苗大侠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苗人凤抱拳道：“那就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去。
钟珑立在道边，看着月色下他一身灰袍终于转过路口，这才转身上楼回房。
苗人凤一路行来，心中若有所感，再一琢磨，便觉得甚是无稽，一皱眉，朝住处走去。不多时到了家，他先悄悄地去了苗若兰房中，只见她睡得香甜，蓦然间想起方才楼上匆匆一瞥的那个人来。
他一直记得这个女儿与她的娘亲是极像的，方才一见，两厢对比，才觉出苗若兰与那人并不完全肖似。只是见那人丰艳如昔，对田归农死心塌地如昔，大约田归农对她也是很好的。如是便好。
一念及此，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若干年前自商家堡归去后的那次大病，已恍若前世一场荒唐。
次日夜，苗人凤哄得爱女睡着之后照例在院中练剑，刚走完半套剑法，忽听遥遥的有乐声传来。那乐声原本甚是低微，若不留神并不易察觉，细听之下才觉出是箫声袅袅。但听得乐曲低回婉转，吹箫人气息甚长，似身有精深内功。他略一寻思，回房收好长剑，一展身法，寻箫声而去。待到了近处，才瞧见吹箫人原来是在一处破庙顶上。屋顶上那人听见脚步声响，回过头来，眉眼轮廓正是钟珑。
苗人凤一愣。仍是翻上房顶，脚还没踏到瓦上，却见迎面一缕苗人凤一愣。仍是翻上房顶，脚还没踏到瓦上，却见迎面一缕疾风，钟珑手中箫尾劲点向他身前三处大穴，不似软鞭却似剑招。他顺手化解，落到钟珑身侧数尺之外，低声道：“钟姑娘，是我。”风一吹来，酒香扑鼻，才瞧见钟珑身侧已空了一坛，还有一坛已经开封，放在她膝头。
钟珑一双晶亮眼睛仍是盯着他不放，也不知是否将他认出，只对着他晃了晃怀里空了小半的酒坛，问道：“苗人凤，你喝酒么？”见苗人凤摇头，反而“嗤”地一声眉开眼笑道：“不喝正好。”说罢对着酒坛便是一大口，接着毫不在意的举袖擦去嘴角漏出的一丝水线。
苗人凤见状皱眉道：“钟姑娘，你内伤未愈，忧能伤身，冷酒……”忽然想起此话与前几日钟珑温酒相慰时说的一模一样，不由得一滞。钟珑却极是烦躁地将手一挥，眉头一皱，嘟嘟囔囔道：“我杀个把人没杀成，喝两坛酒还不行么。”说罢又是一大口下肚，横了苗人凤一眼，将酒坛牢牢抱在怀里，生怕他出手来抢一般。
苗人凤叹了口气，他不善言辞，并不知该如何安慰，就此离去，也不安心，一撩袍袖，在她身侧数尺之外坐了。他今早向城北客栈打听之时，便知田归农一行早已走了而她要事在身，须南北往来，她又不欲假他人之手，报仇一事的确只能暂且推后。
耳畔箫声又起，低回如咽。他也不知这是什么曲子，耳听那箫声转了几转，吹出一首曲调，宛转绵长，安乐平和，却在钟珑的箫声里生出几分凄凉。他只觉得这曲子有几分耳熟，仔细一想，才想起那是平常人家哄小孩睡觉的一支小调，不由得想起爱女，也是一叹。
一曲已罢，两人俱是无话。钟珑又喝了一口，忽然把酒坛往身侧一放，捧着下巴，手臂撑在膝上，扭过头看着苗人凤。苗人凤一斜眼见她目光闪烁，不知她动了什么念头，只不理会，抬头看看月已微微西斜，却听钟珑盯着他问出一句话来：“你是若兰的爹？”
苗人凤答道：“不错。”
钟珑闻言点了点头，撑着下巴，转过头去。苗人凤极有耐心的看了她片刻，钟珑却似呆住一般，不再出声。他只好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月下城中屋舍起伏，线条柔和，似浸在水中一般，北边一处屋舍挑高，正是那城北客栈。过了片刻，过了片刻，只听钟珑头也不回，冷不丁又问：“那田夫人是不是若兰的娘？”停了片刻不见有答，忽地一笑道：“你呼吸变了，那就是我猜对了。”
苗人凤赫然转头看她，只见她仍旧眯着眼看着远处，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轻轻把玩着长箫。
半晌，才听到苗人凤缓缓道：“是又如何？”
钟珑并不答话，举坛又是一大口，仰天长叹道：“唉，至少若兰双亲都在世上。你这个爹又对她很好。”说着看了一眼苗人凤。她行动已不甚灵活，这一眼横波潋滟，酒意之下平添几分艳色，接着掂了踮手中竹箫，仰着头道：“不过老天也待我不算薄。若不是师父，我当年就没命了。老头子除了武功，便最爱调弄音律……他老人家当年让我跟师叔去天山，还骗我说他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唉，也不知哪颗星星是他，能不能听到这箫声……”
苗人凤听她絮絮叨叨，却渐渐地语无伦次起来，言谈间又是一大口酒下肚。眼见她面上酒意已盛，衣领斑斑渍渍的尽是酒污，坐相渐渐歪斜，晃了一晃，险些栽下屋去。苗人凤伸手欲扶，却见她已经自己稳住了身形，忽地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颊边梨涡乍现，竟是粲然一笑，状甚豪迈地拍着他肩头，口中不甚灵便地说道：“苗、苗大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那田归、归农虽然抢了你老婆，大……大丈夫何患无妻嘛！”
苗人凤被她拍在肩头，身形一板，闻言后却哭笑不得。钟珑也不待他回答，抬头看了看天，摸摸头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苗人凤担心她栽到屋下，先扶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西斜月轮，答道：“大约是四更了。”钟珑一拍脑袋，叫道：“啊哟，原来已经这么晚了。”说着竟瞪了苗人凤一眼，道：“苗人凤，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带女儿么？”
苗人凤叹了口气，答道：“若兰早就歇息了，我听得有异声，这才出门。”钟珑眯着眼看他，也不知是否明白，只大剌剌的一点头，“哦”了一声之后，挥落苗人凤搭在她臂上的手，一口气将坛中酒喝了个精光，晃晃悠悠地起身笑道：“那我回去了。”话音刚落，便是一个趔趄。这一下她没能稳住，直挺挺便朝屋下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月白风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