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十年空城

2、大捷

　　是夜，赵德芳带着一个营的将士悄悄出了城。临走时，赵德芳回头望了一眼雁门城，而后隐匿在一片漆黑之中。
　　翌日清晨，庞统负手立在城楼上，面色沉毅的望向远方。
　　凤七来到庞统身边，“将军，天亮了”。
　　庞统的目光依旧望着茫茫黄沙的远方，“他应该已经成功了”。
　　凤七随着庞统的目光望去，“将军，八王爷一定能平安回来的，你……”
　　庞统一听这话，忍俊不禁，“凤七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像望夫石”。
　　凤七挠挠头，“将军，要不我叫人拿面镜子来”。
　　庞统“哈哈哈”的大笑起来，笑得直捶城墙。
　　凤七站在一旁，拧着眉，“将军，八王爷现在生死未卜，你竟还笑的这般痛快，当真是好没良心”。
　　庞统幽幽转过头，一脸天真无邪，“良心是什么，能吃吗”？
　　凤七用手撑着额头，揩下两滴冷汗。

　　调侃完了，庞统令凤七先行去准备出城迎敌的事。自己又在城楼上站了会，临走前，望着黄沙中的方向，目光慑人，自言自语道，“赵德芳，想要我做望夫石，还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果然，这种话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一旦说出口，叫天上的众神听了去，随便许你一个心想事成，换一世遗憾真是太痛苦。多年后，庞统回想起当日站在城头上自己的这句话都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无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后悔也只能是后悔了。

　　自从带着大部队连夜出城后，避开了辽军的主力军，而后一直悄声行进，赵德芳终于赶在天亮前到了忘川河。
　　忘川河，辽国边境的一条大河，自边境一直流入辽国心脏腹地上京，途经的大城小镇无数。西北的大辽，本就是水源匮乏之地，忘川河可谓是辽国人的生命之泉，就连与宋军交战的辽兵，也要每日来此取水。赵德芳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才铤而走险。此次若是成功，可保大宋边关至少三十年免遭战祸。赵德芳望着苍莽的大河，嘴角隐隐的笑意泠泠。
　　琪瑞站在赵德芳身后，“王爷，我们剩下的兄弟不多了”。
　　赵德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东西拿来”。
　　琪瑞递上一个包袱，再没有开口。
　　赵德芳接过包袱，依旧没有回头，“所有人后退二十步”。
　　大河前，赵德芳手里拿着那个包袱，抬头望着天空，“今日此举，只道是为家国长安才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赵德芳知日后必遭天谴，只是我赵家的孽报，就由我赵家人来偿便是，与旁人无关”。言毕，打开包裹，一包黄色粉末随即飘出，赵德芳将整个包袱倾斜而下，所有的粉末尽数散入河中。做完这些，天还未亮。赵德芳转过身，望着剩下的不到两百个将士，“弟兄们，我们在此隐匿不了多久，辽兵便会杀来。赵德芳虽为皇族，然天资驽钝，不懂运筹帷幄之术，只愿与大家同生共死，誓死守我大宋河山免遭外族蹂躏，护我大宋百姓免受战乱流离之苦，今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众将士齐齐跪地，“我们誓死效忠王爷”。

　　雁门关外，两军对垒，庞统骑着战马立在最前面。
　　“耶律将军，好久不见，近日可好啊”。
　　“托将军的福，本将好着呢”。耶律俊才，辽国兵马大元帅，几次三番突袭大宋边境，后败在庞统手下。
　　“昨夜我为将军卜了一卦，卦象上说，今日将军不宜出行”。
　　“庞统，打仗就打仗，搞那些神神鬼鬼的，有意思吗？”。
　　“卦象上说，今日将军后院起火，必有大灾”。
　　“去去去，少废话，本将不跟你瞎扯，今日战场上定胜负”。
　　突然一个小卒跑到耶律俊才的战马边上，耳语了几句，耶律俊才一怔。
　　这些，悉数落在了庞统眼里，庞统不等那耶律俊才回过神，提高了音量道，“既然耶律将军不听劝，那庞某人也没办法了，弟兄们，杀”。

　　冲锋的号角响起，宋兵冲进了辽阵，割头如割草，辽军顷刻间溃不成军，震天的吼叫伴着血奔随朝阳升起而越发激烈，战场在这一刻仿佛不在是修罗场，更像一副让人热血沸腾的画作，温热的鲜血就如同赤色的朱砂，在光下刺目，也一瞬间刺中了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家乡，在那美的远方，期望在身上，梦想在流浪，泪水背着光，安静而悲伤。
　　庞统这次并没有像原来那样自己冲在最前面，而是骑着战马，一直在阵营里，望着这场厮杀。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真的是冷眼，只不过眼睛是冷的，心却是热的。从前是当局者迷，就好像一局棋，从前他只是棋子，如今却是执子的一方，而他手上的棋子，都是他生死与共的战友兄弟。有些事，抽出身来才能看得真切。他从来不知道一场战役，生命是这样卑微，像没有发芽的小草被烈火蹂躏焚烧殆尽。每一刻都有人倒下，热热的是血，凉凉的是泪，曾经的好兄弟，再也不能一起并肩了。曾经，唱过的军歌，再也听不到了。然而，他不能动摇，这是游戏的规则，感情用事是兵家大忌。庞统虽看得心潮的起伏无人知晓，然而面色依旧举然。
　　凤七站在跟前，“将军，人马调齐了，可以出发了”。凤七见庞统迟迟没有反应，提高了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庞统却还是沉默，迟迟才说了句不相关的话，“你听过戍边的将士常唱的那首《梅花落》没”？
　　凤七显然有些着急，没料到庞统突然问这个，“将军，凡是从军的人，自然都会唱”。
　　又是沉默，半响，庞统握紧缰绳，下令道，“出发”。
　　绕过宋辽厮杀的战场，庞统沿着赵德芳昨夜走过的小道，一路扬鞭策马。赶到忘川河边的时候，赵德芳正被一路辽兵包围住，身边剩下的仅有十几人。凤七正准备上前解围，却被庞统挥手示意退下。
　　凤七不知庞统这是为何，“将军，都到此了，为何见死不救”？
　　庞统扬起嘴角，“现在还不是时候”。
　　庞统心里隐隐想，都说大宋的八贤王赵德芳，是精贯日月，无所不能的神人，今日，就让我见识见识，如此之时，你还能如何扭转乾坤。
　　凤七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包围圈中的八王，眉头越拧越深。
　　赵德芳的白袍子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在朝阳的笼罩下，格外艳丽，那挥剑的姿势更是翩若游龙，宛若惊鸿，哪怕处于如此劣势之下，也是不损半分风骨。庞统带着大部队在远处悄悄的看着，不露声色。

　　赵德芳一边挥着剑脑中一边迅速的思考着，如今身旁的人差不多都死了，唯一剩下自己和琪瑞，撑也撑不下去了，庞统的兵马还未到，等他就是等死，眼前有一条河，还好本王水性还不错，跳河还有一线生机，可是琪瑞呢？他会水吗？他不会的话，本王还得浮着他，浮着他便不能潜泳了，若是辽人放箭……算了，不管怎样都是死，赌一把。
　　赵德芳看着琪瑞，目光示意他跳河。
　　可千算万算，赵德芳少算了一样，琪瑞并不是和他心有灵犀的= =琪瑞完全没领悟赵德芳这个眼神的含义，只看到自家王爷一边望着他一边望着河，琪瑞领悟到的意思是：他家王爷口渴了=v=
　　琪瑞这个时候正和辽兵斗在一起，实在是腾不出手给赵德芳打水，刚准备跟赵德芳说王爷等会打完了我再给你打水喝。无奈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赵德芳腾地一下跃入河中，接着水花四溅，琪瑞吓呆了，怎么他家王爷竟渴成这样……╭(╯^╰)╮

　　赵德芳记得，小的时候，母亲说，人死了以后，都会过奈何桥，而奈何桥下，就是忘川河，放不下执念的人过不了河，不能轮回转世，只能沉没在河中，永世不能翻身。可是，坠下的时候，他分明的听到，有人在喊他，喊他的名字，难道是琪瑞 ，不对啊，琪瑞一向是喊他王爷的，怎么会喊他名字呢，是啊，好奇怪，谁会喊他的名字，自从自己被封了八贤王后，便再没有人喊过这名字了，有多久没听到别人这样直呼其名了，这个人太不礼貌了，真是好奇怪……

　　这注定是赵德芳与庞统今生最美的一个误会。
　　赵德芳跳水只不过是为了逃生，而庞统以为赵德芳是不甘受辱于乱兵，于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那一刻，庞统看着他落入水中，心都要从腹中跳出来了，庞统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来不及思考，又一次水花四溅。
　　在水里的时间，似乎很长，其实很短。他只不过是捉住了那个白影子，紧紧的捉住，不让他跑掉。那一刻，两个人都是清醒的，清醒到即使是在水中，也能清晰的对视。那双眸子里，有什么，有什么，他急切的想要看清，那眸子里，一瞬间，他笑了，即使是在水中，他也笑的狷狂，在那双眸子里，他看到的，全是自己。
　　出水的时候，辽兵已经被杀光了，鲜红的血汩汩的流入河中。
　　庞统抱着赵德芳，慢慢的向岸上走，赵德芳从出水的那一刻，就在挣扎，无奈实在是没力气了，挣扎了半天也未果。
　　凤七在这个时候很畅快的欢呼了起来，于是剩下人的也跟着欢呼，好像什么呢，打了胜仗，然后，顺手牵羊把王妃也抢回来了= =这个比喻不太好，不太好。
　　庞统把赵德芳紧紧的固定在怀中，赵德芳的脑袋就枕在他肩上，所以他可以清楚的听到赵德芳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放我……下来……”。
　　庞统没做声，却感到怀中人挣扎的越来越厉害，只得说了句，“上马了，我扶你上去就好”。
　　听了这话，赵德芳才停止了挣扎，身体却依然僵硬，眸子依然睁得大大的。
　　一行人扬起马鞭就往回奔去。
　　赶到雁门城下的时候，早已是尸鸿遍野。烽烟散尽，待到庞统与赵德芳刚下马，列在城外的将士们齐齐跪地，“将军千岁千岁千千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这结果，是早在意料之中了吧。想必这场仗，是耶律俊才这辈子败的最惨的一回了。
　　在忘川河中洒下军医特制的毒药，此种毒药，一旦剧烈运动，就会随着血液循环的加速而流遍全身的神经，使神经系统保持抑制状态。最后，全身乏力，呼吸困难，命归离恨天。若是抢救及时还是可救，但毒性发作起来极迅速，所以一般是很难救的。赵德芳此举不只是针对此次出征的三十万辽军，忘川河沿途的村镇恐怕都难以幸免了，辽国这回想恢复元气，恐怕也没那么简单了。
　　进了城，赵德芳并未多言，径自走进了监军大帐，吩咐了左右暗卫不准任何人进来，便进去了。
　　进去之后，便再无任何声音了。待到吃饭时间，炊事兵送来饭菜，暗卫在外面通报时，里面什么回答都没有，这一下暗卫急了，一边是王爷吩咐了不让进，一边又是没声音了。最后庞统来了，端起炊事兵手上的饭菜，进去了。刚一进去，就听到里面摔碎饭碗的声音，而后庞统跑出来，大喊一声，“快传军医”。
　　八王是一天后醒过来的，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坐在自己床头的庞统。
　　庞统眼睛里满是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未眠，一开口，声音也有些沙哑，“王爷……”。
　　由于是刚睡醒，赵德芳还是比较有精神的，“本王只是风寒，无大碍，有劳费心了”。
　　庞统笑起来，“是军医费心了，我没费心啊”。
　　八王望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夜未睡吧”。
　　庞统揉揉眼睛，问，“我眼睛里真的全是血丝啊？”
　　“你叫人拿面镜子照照不就知道了”。
　　庞统边揉眼睛边说，“军医真是厉害，昨日给王爷瞧病的时候，我说我最近老是头晕乏力的，军医说我是贫血了，给我抓了一副药，昨晚刚服下，睡了一觉，今日就成这样了，完了，王爷，我会不会血管爆裂而死？！”
　　八王知道他这是在瞎胡诌，也不揭穿他，“本王也是略懂医术的，照将军刚才所说，怕是一次补多了，血气过旺”。
　　庞统一脸惊慌，“王爷，那怎么办，我今年才二十三，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还没娶亲呢，王爷，我不想死啊”？
　　赵德芳一脸意味深长，“将军莫急，也不是没办法救的，方法很简单，将军拿刀来把手腕上的血管割开放点血便成了”。
　　庞统眉毛跳了两跳，“王爷，我想我还是……”
　　赵德芳一脸认真，“将军难道是怕疼，要是自己实在下不了手，本王可以帮你，本王的纯钧剑那是相当锋利的，保证一刀见血，不会叫将军受那皮肉之苦的”。
　　“王爷，我……”。
　　赵德芳从床上坐起来，格外严肃，“庞统，我与你爹同朝为官二十几年，知道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是万般不会让你有事的，本王下手轻点，你稍微忍忍就好……”
　　庞统现在是满脸的黑线，原来，原来，所谓的八贤王，大宋的顶梁柱，竟是这么能挤兑人~~~~(>_<)~~~~还好，庞统接下来是有正经事的，可以岔开话题。“王爷，咱们一件事归一件事，军医吩咐了你醒了就要服药的”。
　　庞统转过身，径自走到案前，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递给八王。
　　八王接过庞统递来的药碗，面色若常，一饮而尽。庞统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却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庞统的表情有些促狭，接过药碗，匆匆说了句嘱咐八王好好休息的话就出了监军大帐。
　　回到自己的行营，庞统躺在榻上准备睡觉，却如何也睡不着。
　　刚才，八王喝药的样子。
　　军医曾经特别说过，八王的风寒是掉到河里受凉导致的，本应是慢慢的调理身子等着他自己恢复的，无奈皇上的圣旨到了，仗虽打完了，剩下的事还多着呢。没时间慢慢养了，军医就下了几味狠药，这几味药药效奇好，只不过唯一的缺点便是太苦了，那种苦不是寻常人能够忍受的。军医说若是王爷难以下咽，就是逼也要逼下去。庞统本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苦口婆心的劝八王把药喝下去，结果，八王就那么喝下去了，像喝茶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一刻，庞统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赵德芳其人，真的是太让人难以捉摸了。庞统今天见到了不一样的赵德芳，他那么毒舌，可是又那么……庞统一时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只是心里的感觉却一刻比一刻明晰。庞统想着，许是王爷的过去很苦吧，比那碗药更苦，所以现在喝下去的苦，再怎么也比不上曾经心里的苦。其实换种思维，庞统本没必要为这事纠结的，真的，八王能如此淡定的把那碗苦到人类不能忍受的药喝下去，也许是因为他味觉失灵了= =
　　第三天八王便恢复的差不多了。大清早，庞统去校场督促将士们练兵。
　　监军大帐里，只有八王与赵追两个人。
　　“王爷，当日，庞将军带了兵早早的便到了忘川河边，看见你们与辽军拼杀，竟隔岸观火，袖手旁观”。
　　“你先下去吧，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赵追出了大帐，八王窝在了太师椅里，捧起了一盏茶，闭上眼睛，细细的品着，如痴如醉。

　　三日后，辽国向大宋递上降书，愿俯首称臣。
　　三日后，八王启程返京。
　　三日后，庞统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