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羽羿

2、飘飘然入世

　　管辂言罢，转身去天雷击出的石洞里，复又取了三卷天书，施展法术，将天书封进山崖里，看着月光辉映下的陡峭石壁 ，心里盘算若是有仙缘的人至此，自然因缘际会，得到此书，也省了带在身边的麻烦。

　　夏飞雪一时脱不了做走兽的习惯，两只脚虽然看着好看，总觉得不如四足落地来得方便，索性手脚并用，忍不住欢喜，在他身后舞舞跳跳，以个少女的形态这般，看上去着实不雅。
　　管辂好气又好笑，道：“你这狐狸，过去每日抱怨生为走兽，不能直立行走，而今修成人身，却为什么不好好走路？”

　　夏飞雪赶紧站起身，慌忙中没找好平衡，身体左右晃了几晃，险些跌倒，连忙扶住身边一棵老松，笑道：“我看先生双腿行走，宛如一阵清风掠过，我今日才知，两条腿支着身体原来并不容易，走得快慢都易跌倒，不知人类的孩子是怎样学习走路的，容我再练习练习。”

　　管辂淡淡一笑，寻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道：“说的是了，人类的孩子本比不得走兽，出得娘胎时，每日只会吃奶啼哭，三个月才能翻身，六个月才会坐起，方满周岁才脱离怀抱蹒跚学步，不知跌了多少跟头才能走稳，竟然自封是万物之灵，确是托大之词。”

　　夏飞雪立刻信心大增，道：“如此说来，我从初娘胎就能自由行走，岂不比人类还要聪明几分。”连忙松开扶着老松的手，在山路上慢慢地往来练习行走，上上下下走了无数遍，虽然跌了几跤，额上撞出一个青包，最终还是走得稳稳当当，这一双脚彼此配合，觉得运用自如了。

　　管辂独坐青石，夜风清凉，皎洁的月华洒在他的身上，宛如披了一件银色的斗篷，他隐居山中日久，每日只胡乱束个发髻，有时以雨露洗面，有时钻研仙法多日，也就忘记清理，所以终日弄得灰头土脸。胡须长得也快，几日不整理就如野草般疯长，他总是施个法术，每到长得到了胸前时，就从根处绞齐，如今又是垂至颌下齐胸了，他扬手一挥，根根胡须一起飞落，露出他光洁的下巴来。

　　身上一袭青懒衣，有几处被树枝刮破，脚上的一双木屐，因他每日山间行走，磨得底都平了。他倒是并不在意，飞身到山间一处泉眼旁，畅快地洗个澡，把陈年的污垢洗净，通体舒泰地穿上破衣烂衫，飞回青石上等着白狐。

　　夏飞雪练得熟练了，非但走得稳当，就是跑起来也健步如飞，这才高高兴兴地回来寻他，远远地跑得一头汗水，叫道：“先生，你看我不但能走还能跑了。”跑到近前，忽然愣住，有些迷惑地问：“你是......先生？”上下打量他，虽是看着他一身眼熟的衣服，却不敢贸认。

　　只因管辂在这山中岁月，白狐看见的都是一张虬髯杂乱，尘埃满面，不辨青春的脸，而现在面前的这人，总共也就二十七八岁的年华，脸上洗得干干净净，高额阔鼻，粗眉方口，除了一双凤目里波澜不惊的眼神熟悉之外，其余都是陌生的形容。

　　“狐狸，莫为皮相所困，殊不知，红颜易老，年华易逝，百年以后皆是白骨。”管辂幽幽地道。
　　是了，面前的就是先生没错。夏飞雪心里不解他所言何事，只觉得但凡先生所讲的话，都透着玄机。连忙应声点头：“先生说的极是，似我这狐狸一族，何须百年，不过十几年，就成一堆白骨了。”

　　管辂起身，眼看天边启明星升起，玉兔偏坠，天光就要大亮了，道：“狐狸，我虽然带你下山，不过有一事言明在先。”

　　夏飞雪连忙道：“先生尽管讲。”

　　“你虽然已是人形，却是一颗未经雕琢的纯真之心，但到了山下花花世界，少不得要遇见许多人和事，世上有七情六欲，都是些凡夫俗子看不开，所以苦苦执着，我们只是做个红尘中的过客，你千万不要被色相迷了眼，误入情障，结下什么孽缘。”

　　狐狸格格地笑，眼睛眯得弯弯：“先生放心，我不过是只狐狸，怎么会喜欢人类？要知道，这山中的一大票公狐狸对我每日献殷勤，我都没动心，何况是和我异类的凡人！”

　　“如此最好！”管辂戴上白藤冠，回首又望一眼晨曦中的群山，那山峦叠翠，松涛阵阵，云朵宛如玉带在山间盘绕，一轮红日自东方正徐徐升起，刹时间，山谷明亮，大地生辉，红霞满天。当风而立，觉晨风拂面，裹夹着青草香气，野花芬芳，低头看那青青的草叶上，有露珠晶莹，在叶尖宛如珍珠滚动。抬头看，一行白鹭拍打着翅膀掠上蓝天，浩瀚苍穹，无尽高远，直让人心胸开阔，精神振奋。

　　管辂微笑道：“天气晴朗，是个吉兆，我们就此出发吧。”然后迈开大步向山下走去。

　　夏飞雪多少有些不舍自己的洞穴，留恋地趴在洞口又望了两眼，以她此时的身形是断然进不去了，心下有点落寞。一抬头发现，管辂已经飘飘洒洒，眨眼间走出十多丈远。连忙高叫：“先生，等我。” 一路小跑，紧紧追赶。

　　眼见着管辂就在自己不远的前方，身形悠然洒脱，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可是不管她是紧追还是慢赶，中间总有十几丈远的距离。

　　本来小路两旁，夹道的山花烂漫，彩蝶翻飞，野树结果，白狐从前都是趴在地上仰头看，如今一舒玉腕就可信手摘来，如何不眼馋，可惜偏偏管辂前面一步不停，她急得抓耳挠腮的，想要上树摘果扑蝶，又怕前面的管辂不等她，跟在他身后的这一路上，不知眼望着路两边的美景，巴巴地叹息了多少声。

　　管辂当然心知肚明，忍了笑意自顾自地前行。故意不等她，也就是怕她诸般好奇，会在路上耽搁，听着她在身后一声声传来的叹气声，可以想象她那张崭新的面孔上，盛满了多少不甘心和失望。带上这样一只好奇贪玩的狐狸，可想而知山下之行，绝对不会寂寞枯燥。

　　管辂原本可以腾云飞行的，为了迁就狐狸，就是走路其实也已经放慢了速度，如此在山中蜿蜒小路绕了多半个时辰，前方终于看到人工的青石台阶，又行不多远，就看见山下的官道了。

　　山下的大路旁边，一棵歪脖的老枣树下，支着一个茶棚，热气袅袅，里面有三两个赶路的客商在里面吃早餐。枣树下拴住马匹，正自悠然地吃草。

　　管辂终于放慢了脚步，等着夏飞雪气喘吁吁地追到他身边。她一面用袖子擦汗，一面抱怨：“先生，你走得太快了，我跑着竟然撵不上，一定是施了什么仙法吧？”

　　管辂笑而不答，等她气喘匀了，才抬手一指，道：“你看，这就是你一直向往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