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庙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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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三大市，宫市、庙市、灯市。三大市之中，宫市绮靡繁丽有余，却不如庙市之商贾毕集，人流如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味，那是一种属于世俗的熙攘热闹。
庙市在京西城隍庙，每月朔望并廿五日开市，东靠弼教坊，西接庙墀庑，列肆长达三里。每当开市之日，大小商贩云集，海内外物产咸备，各类书籍画册、果子蜜饯、布料成衣、弓矢刀剑、斧凿铁器、明珠大贝、粉黛胭脂、儿童弄具、鱼螺铙鼓、秦筝箫管……无不毕集。
六月望日这天，朱厚照刚上完早朝回来，就忙忙拉刘瑾换了衣服，偷偷溜出宫，去了京西城隍庙市。
因为走得匆忙，刘瑾只来得及在素纱宫衣上压了一件雪青色的罩甲[1]，朱厚照倒是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衫，玉带束腰，倒也十足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两人沿街一路走去，路旁耍猴的、卖艺的、斗鸡的，朱厚照虽不是第一次来，仍是看什么都新鲜，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没过多会儿，刘瑾怀中就抱了一大堆东西：驴打滚儿、藕丝糖、甘露饼、豌豆黄诸般甜品点心，陀螺、竹蜻蜓、饮水鸟、拨浪鼓，一打惟妙惟肖的小陶人儿拎在手里撞得叮当作响，最邪门的是竟然还有一个紫檀的木鱼。
朱厚照左手一只频婆果[2]，右手一串炙牛肝，吃得不亦乐乎。口中不闲，一双眼更是不够用似的，四处乱瞄，一面敏捷地挤过人丛，一面含糊不清地招呼刘瑾：“快点儿快点儿！”
刘瑾抱了一堆东西，怕被人挤掉了，又怕跟丢了皇上，已是狼狈不堪。朱厚照嫌他慢，拽住他的小臂一扯，刘瑾一个踉跄，怀里的东西呼啦啦落了一地。没等他缓过神来，早有一群顽皮的孩童围上来，拾了东西就跑，转瞬间钻进人群踪影不见。
刘瑾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朱厚照在一旁哈哈大笑。
看刘瑾仍没回神的样子，朱厚照扯一扯他的袖子：“走啦！反正那些东西我也不敢拿回宫去，就算便宜了那群小崽子了！”没走两步：“咦？这是什么？”
朱厚照拿在手里的是一只精巧可爱的雕花翠玉盒，翠色中隐隐透出一抹浅浅的桃红。刘瑾一见便知是胭脂，方说了句：“这是胭脂，爷用不……”便被卖胭脂的商贩打断了：“这位小爷好眼力，这是苏州戴春林的上品胭脂，加了香料的。爷您瞧这个，这个叫石榴娇，是今年五月采榴花新制的，擦上去当真如榴花映面，娇艳可人。爷您再瞧这个，媚花奴，擦上这个那当真是连牡丹都要被比下去的。还有这个，这个叫大红春，颜色浓艳饱满，如果您不喜欢太浓的，那没关系，您可以看看这个淡红心……怎么样，爷，给少夫人挑一款吧？少夫人气质如出水芙蓉，不如……选这款露珠儿吧，清淡润泽，最衬少夫人的肤色……”商贩的目光撞上刘瑾冰冷的双眸，六月天竟然打了个寒战，硬生生止住了话音。
那卖胭脂的商贩惯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金主儿，见朱厚照与刘瑾行止亲密，刘瑾面容姣好如女子，一开口声音更是清脆悦耳，只当是少年夫妻出来闲逛，为免麻烦才女扮男装，所以可着劲儿地讨好，没成想一顿马屁拍在马尾上，还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儿。
朱厚照正挑的兴起，忽听刘瑾在耳旁冷冷道：“爷，走吧！”说着也不等他，径自向前走去。朱厚照讶异地看了眼刘瑾的背影，把玩着胭脂盒思忖了片刻，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等等我！”敏捷地分开人丛，不顾背后商贩连连喊着：“爷，您还没给钱呐！”快步朝刘瑾追去。
出了城隍庙市，日头已近中天，烤得道旁的柳叶儿都微微打卷。刘瑾本就畏热，早晨走得匆忙，宫衣上又压了件罩甲，这会儿子更是热得受不了，汗珠子成串儿地往下淌。
朱厚照拉着刘瑾拐进一条小巷，那巷子深处，竟挑着一竿酒旗。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青砖铺地，屋门上垂着水帘子。挑开帘子，只见不大的厅堂摆了几张方桌，几个客人三三两两散坐在里面。
院子里很清静，南墙边一棵银杏树枝繁叶茂，树下摆了石桌石凳，朱厚照要了两份冰镇醉杨梅，一碟藤萝饼，干脆拉着刘瑾出来，坐在石凳上等着。
“这地方不错吧？”朱厚照耳语道，“据说这儿的杨梅都是八百里加急从岭南运来的，比宫中的还新鲜。这冰镇醉杨梅酸甜爽口，夏天吃了尤其解暑。朕知道你怕热，早就想着带你来，一直找不到机会。”
树荫下，一丝微风吹过，刘瑾感觉凉爽了许多：“这地方很清静，爷什么时候找到的？”朱厚照这两年被逼得紧，难得出宫一趟，就算出来自己也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这地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朱厚照有些赧然：“就去年这个时候，我偷了你的腰牌……”
“呃……”这件事情刘瑾记得很清楚，现在回想起来皮肉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去年春天，弘治身子已不大好，所以对太子的要求格外严格，经筵日讲不能废不算，一些不太重要的朝事，弘治也丢给他处理。那时候，朱厚照的心早已玩野了，这般枯燥乏味的生活实在难以忍受，从仲春熬到初夏，他终于忍不住偷了刘瑾的腰牌，在日讲期间借口拉肚子，偷偷溜出了宫。
那一天，朱厚照玩得兴高采烈，痛快淋漓，宫中却是一派鸡飞狗跳，丢了太子，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等朱厚照玩尽兴了回宫，正碰见暴怒的父皇，和……在刑杖下凄厉惨叫的刘瑾。
朱厚照被罚抄了一千遍《尚书》，刘瑾在床上趴了三个月。
冰镇醉杨梅果然生津解暑，咬一口唇齿生香；藤萝饼亦是别有风味。两人用罢离开，朱厚照挽着刘瑾的手，两人沿着街巷，慢慢往回走。午后天气略阴，御道边垂杨依依，御沟中流水悄悄，这样安静的午后，让刘瑾一时间神思有些恍惚。如果没有那些阴谋，那些血腥，那些勾心斗角，该有多好。他只想牵着爱人的手，沿着这样安静的长街一直一直走下去，走到世界的尽头。
进皇城不久，两人就看见直殿监掌印太监高凤气喘吁吁地跑来：“皇上，太后要您过去一趟。”因为长得不差，性子稳重，手脚又伶俐，两年前刘瑾把高凤从浣衣局弄出来，此后一直在朱厚照身边贴身服侍。高凤办事素来稳重，这么急慌慌的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这么着急？”朱厚照问道。
高凤一下子跪在朱厚照面前：“回皇上的话，太后……太后似乎有些生气了，已经掌了两个奴才的嘴。”
太后不是去太庙祈福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朱厚照和刘瑾对视了一眼，拉着刘瑾的手不由收紧了，刘瑾吃痛，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皇上，没事的。奴婢先告退。”
高凤道：“太后懿旨，刘公公若是跟皇上在一起，也一并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庙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