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尘》芋泥青团

5、美人成双

　　“这小子竟然还敢回来！”被掳走师弟的青年愤怒地叫嚷着，迅速地冲了出去，举起右拳狠狠地击向唐遇年的胸口。
　　唐遇年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一拳，却纹丝不动。
　　青年咬牙还要再打，却被他的师父制止了，“何三，回来！”
　　何三不忿，他的师父却说道，“打一个不还手的人很值得骄傲吗？先冷静下来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何三的师父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动手了。
　　仇严正冷冷地打量着唐遇年，似乎在猜测他的实力和来意。
　　唐遇年落落大方地站在那儿，任由他看。
　　仇鹰先打破了沉默，“大家聚在此处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仇严正视线转向仇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却只字不提众人对苏唐二人的怀疑。
　　仇鹰听后，与唐遇年对视一眼，两人当下都有了几分计较。仇鹰斟酌着字句，将烟江上的事详细地说了，略去了莫柯儿冒充柳如一事，只说柳如与苏回一并被掳走。
　　唐遇年听后并不解释柳如一事，只道，“我与师弟劫持江南山庄二小姐自是我们不对，只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临终遗命，弟子不得不从。我们只想借避尘剑一用，祭拜师父后便归还。先前实在是冒犯了，还请诸位海涵。”他这一番话言辞恳切，诚意十足，接着又道，“现在这些不明青衣人为非作歹，柳小姐和我的师弟也都被劫走了。我自会和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救人。大家如果有任何怀疑或者不满请尽管找我，我唐遇年不是逃避事实的人。”语毕，抱拳一揖到底。
　　唐遇年胸怀坦荡，敢作敢当，在场众人都微微有些动容。
　　仇鹰扬声道，“烟江遇袭，我水性不好，还是唐兄对我施以援手，可见他并无害人之心。如今敌在暗我在明，希望大家可以暂时放下对唐兄的不满，合力对敌。”
　　仇鹰都这么说了，其余人自是不好再说什么。除了何三仍是一副红着眼要杀人的表情外，其余人都渐渐平和下来，只是心里不知作何打算。

　　“唔……”莫柯儿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的整个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被拖着下坠一般，沉重无力，太阳穴一阵一阵地钝痛。他用指甲狠狠地掐住手心，直掐得出了血才勉强将眼皮掀开。
　　光线入眼，面前是一张放大得变了形的脸，与他鼻尖对鼻尖，眼睛对眼睛地对视着。
　　莫柯儿平静地眨了眨眼，上面那张脸也跟着眨了眨眼。
　　莫柯儿的内心一阵痛苦抽搐，这种状态是在玩“鬼压床吓死你”的游戏吗？面上却是客气地问道，“你……”
　　“醒了？”柔媚的女声缓缓道，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醒了就好，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莫柯儿只觉身体仍是疲弱无力，又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挣扎着想要躲开女人对着他的脸却一点劲都使不上。
　　女人慢慢直起身，歪着头打量莫柯儿，漂亮的长发从肩头垂下。
　　莫柯儿睁圆了双眼，死死盯着女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或者说与自己易容过后一模一样的面孔，讶声道，“柳如？”
　　“嗯。”柳如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径自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柯儿一时也无语，这种与被自己扮演的人面对面对视的机会可不是经常能遇到的，到底是说“哎呀真巧啊”还是“哎呀真不巧”的确值得深思。
　　就这样，两个面孔一模一样的大美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深情脉脉地对视，场景着实诡异。
　　莫柯儿默默地酝酿着感情，试图换上一副激动的表情，对柳如说“其实我是与你失散了十八年的亲妹妹”。神偷的演技是极好的，可是他总是觉得对面的美人眼神热切得有点渗人，明明面若芙蓉眼含秋水却透着一种有别于常人的奇怪气质，于是话到嘴边绕了几回又生生地咽了下去。在美人如火的注视下，莫柯儿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激动不能反而愈加惊恐的扭曲。
　　美人像是极期待他开口似的，见他迟迟不说话，不由有些失望，她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妹妹见了我……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莫柯儿手一抖，指甲掐得更狠，怎么这柳如竟真有个妹妹吗？
　　柳如缓缓眨了眨眼，有盈盈水光在睫毛间闪闪，“妹妹不要怕，你与我长得这般像，想必是我那风流的爹爹在外面惹的桃花债。你娘是谁？你们这些年过得好吗？你们现在住在哪儿？别急，你且与我细细说来。”
　　当故事完全按照莫柯儿的狗血想象力来发展时，莫柯儿本人突然了解到被狗血泼到的人是怎样一种复杂又扭曲的心情。他好像回到了连说谎都会结巴的幼年，对面的人越殷切，他就越是哑口无言。而当柳如的手带着怜爱轻轻抚上他的脸时，他更是成功地石化在这张精雕细琢的金丝楠木大床上。
　　当莫柯儿的眉眼开始有着微微抽搐的迹象时，柳如的背后突然探出一颗大脑袋，对着莫柯儿张嘴就唱，“妹妹啊妹妹，何以人比桃花美。剪水双瞳斜睨媚，胭染樱唇曼声脆。满身绯色教人愧，斯人眉心愁为谁。”
　　柳如信口接上，“常人只道桃色醉，不知血染心中碎。自小与父别离苦，颠沛流离无人诉。今日与我重相遇，且将哀怨愁思吐。莫要再蹙笼烟眉，只管在我怀中住。”
　　苏回柳如二人本来毫无交集，却仿佛经年知交般一问一答配合得极其默契，词曲皆佳。
　　莫柯儿对这段唱词目瞪口呆，他瞪着柳如身后的苏回，复又瞪着柳如。前者一脸倾慕之情，后者则一脸怜惜之意。
　　苏回看莫柯儿一脸呆若木鸡的啥样，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站也站不住，歪挂在床边，目光晶亮地盯着莫柯儿看。
　　柳如缓缓坐在床边，伸出手，似要去抚摸莫柯儿的头发。
　　莫柯儿撑着虚软的手脚就往后蹭，几欲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盯着柳如看，心下想着这柳家的二小姐怎得这么的……不同于常人。
　　其实莫柯儿这想法着实是客气了。世人皆认为柳家小姐才貌双全，只有柳家的下人们才会在私下里议论说“柳二小姐看着是挺好的，可是怎么总感觉透着一股有别于常人的……邪气”。
　　苏回也止了笑，歪着头仔细打量着柳如。苏回自认不是个正经人，而现在看来这柳如却是更加……呃，有趣些。
　　莫柯儿咬牙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妹妹。”
　　“哦？”柳如挑眉，视线在他脸上转悠，“可是妹妹与我长得这般像呢。”
　　莫柯儿忽略掉柳如可以将他的脸盯出两个洞的视线，面无表情道，“巧合而已。”
　　“哦。”柳如点点头，遂不再管他，转头打量起正在研究她的苏回。
　　柳如这么容易地就放过他，着实让莫柯儿大吃一惊。他本以为柳如那么关切地问他那些问题，决计是要好好将事情弄明白的。平白无故地冒出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任谁都会疑心大起的，更何况柳如还是个美女。一个美女，一个久负盛名的美女，被复制了美貌总是会有那么一丝在意的吧。
　　一个人怎么可以先是对一件事那么在意，然后又轻易地就放弃了呢？
　　诡异，太诡异了。
　　苏回心里也是十分讶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任由柳如看。
　　柳如只是偏头看了苏回一会儿，笑了笑，便起身走向一边的桌子，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小口啜饮。
　　莫柯儿松了一口气，拿眼询问苏回。
　　苏回耸耸肩，示意“老实说我跟她不熟，真的”。
　　苏回比莫柯儿早醒了约一个时辰，醒来时柳如并不在屋中。苏回被安置在屋中的小榻上，而莫柯儿则是睡在床上。苏回在屋中转悠了一圈，发现除了雕花大床睡的是个假扮美人的小偷外，屋中的一切与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闺阁无异，只是屋子更为宽敞些。
　　苏回默默思索着，难不成莫柯儿是被抢过来当压寨夫人么？然后思及自己的存在，又默默推翻了这个天马行空的猜想。
　　苏回屏气听了会儿，周围很安静，似乎没有人把守的样子。他悄悄走到门边，轻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然后又走到窗户边，伸手试了试，果然也是锁着的。
　　看来果然是被关起来了。苏回默默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莫柯儿，对自己这次不幸的遭遇总结出了“遇到运气差的人要远远躲开”的经验，完全没有“想要拖累别人就会遭到报应”的认知。
　　苏回幽幽飘到床边，百无聊赖地戳着莫柯儿的脸，莫柯儿纹丝不动。哀怨地叹口气，苏回又幽幽飘到桌子边，趴着打瞌睡。
　　就在他几乎要睡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回揉揉睡意朦胧的眼，看见柳如拎着个竹篮盈盈走进来。他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些回不过神来，把他们俩抓过来的人是……柳如？难道莫柯儿假扮柳如的事已经败露了，惹得大美人心里不快，要把他灭口？
　　“你也是被人抓到这里的么”柳如看到苏回，只愣了下，便恢复了常态。
　　果然人迷糊的时候，智商会变低啊，苏回默默地想。柳如就算真要灭口，也犯不着去袭击仇鹰啊，场面弄得这么大不好收尾。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年年时常感慨自己想象力过于丰富果然是有道理的。
　　不对，苏回又皱了皱眉头。听柳如的意思，她也是被抓到这里来的。可是刚刚门明明是锁着的，而柳如又好像来去自由的样子。他迟疑开口道，“你也被关在这里？没人看守你么？”
　　柳如随意放下篮子，“我一个人被关在这个院落里，院门是锁着的，有人看守，院子里倒是可以自由来去。”
　　“那门是把我们抓过来的人锁的吗？你是怎么开的？”
　　“门是我锁的。”柳如平静道。
　　苏回沉默了。
　　“外出当然要锁门啊。”柳如一脸理所当然，“这是我随身带的锁，本是想在外游玩时锁客栈的房间门的，没想到被关到这里了，不过幸好还能用上。”
　　苏回又沉默了，这思维……还真是天马行空。
　　已经是人家的地盘了还锁什么门，何况你只是去院子里转悠而已，犯不着锁屋子吧。苏回想，真应该让年年来看看，这柳如的想法才是不同寻常。
　　等等，如果柳如锁了门窗，那苏回莫柯儿两人是怎么被弄进屋子的呢？
　　苏回与柳如默默对视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