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斜拔玉钗灯影畔（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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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焯走在自家后园，这时就听一个女子声音款款地诉说着，然后女孩焦急打断道，“大姐姐，那丑小鸭到哪里去了？”
果儿抿嘴一笑，“这个嘛……明儿再跟你说，你该去念书了。”
乔迁扯着果儿衣角，“姐姐再讲一点嘛……”
“你怎么在这里？！”何焯斥道。
乔迁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惊慌地低下头，“爹……”
何焯看了一眼果儿，对乔迁道，“进书房去，现在就进去。”
乔迁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果儿，垂拉着小脑袋进屋去了。
果儿款款站了起来，笑道，“先生这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要吃了乔迁。”
何焯皱了皱眉，“你如何会和小女在一起？”
果儿耸了耸肩膀，“乔迁自己来找我的。”
何焯哼了声，明显不信的样子。
“先生可知乔迁为什么来找我？”
何焯似不打算继续听她说下去，转身想要离开。
果儿微微敛眸，“因为那孩子觉得孤独。”
何焯顿住，回身，“你刚才说什么？”
她直视何焯，微微笑道，“我说，因为那孩子觉得孤独。她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天真烂漫，生性爱玩。可她既无兄弟姐们，亦无母亲相伴，先生事业缠身，下人们对她亦只敢毕恭毕敬，这个样子，她如何会觉得不孤独呢？”
何焯本想反驳，可这一会突然不知如何开口，果儿走向他，“所以她才来找我，一个才来府中不过几天的人。我也知道自己不过一个无知的妇人，才学自然比不上先生，但好歹能说几个有趣的故事逗逗那孩子，先生觉得这过分吗？”
何焯拧眉不语，果儿看在眼里，想了想，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先生。”
“你要问什么？”
“令夫人去世后，先生为何至今不续弦呢？”
何焯淡淡道，“老身如今已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何苦耽误别家姑娘。”
果儿点了点头儿，眼中流出赞赏之色，却转口道，“但先生可知道，无论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还是先生书房里的百千藏书，这世间任何的一切，都抵不过娘亲的一个拥抱？”
何焯不续弦的原因是挺不错，可他明显是个自以为是的顽固老头，不知自己孩子最需要什么。
何焯眼眸微微颤抖，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果儿一屁股坐回石凳上，舒了口气，何焯这个老顽固，这事儿不能急，得慢慢来。
……
永和宫。
胤禛给德妃娘娘请安后，来到了胤祯的屋前，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他便直接推门进去。
胤祯站在窗边，手持一把宝剑，正低头抚拭。
胤禛看了眼桌上用过的饭菜，勾唇道，“你总算是正常些了。”前阵子他为了那个果格格人事不省，整个人死了大半，把额娘吓得够呛，后来却不知怎么，一夜之间竟突然醒了，饭也吃了，药也喝了，但就是整个人变安静了，似变了一个人般。
“这剑许久没有见血，都蒙尘了……”胤祯喃喃道。
胤禛自墙上抽出了另一把剑，刷的一声抽出，笑道，“何日能和你再比试一番？”
胤祯回首看他，“捡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院子中，刀光剑影，落叶纷纷，秋风中充斥了萧飒的杀气，一蓝一青，两道身影矫如飞鸿，势如蛟龙。
叮的一声，刀剑相击，胤禛逼近胤祯，“你可彻底放下那个女子吗？”
胤祯眼眸一颤，反手一击，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感情，“你说呢？”
胤禛眼神骤冷，只听嘶的一声，胤祯的手臂已被划出一道血痕，胤禛冷道，“我说你还是没有放下她，这伤就是铁证。”
胤祯捂着手臂，“你今日就是来问我这话的吗？”
胤禛慢慢收回剑。
“放下她，放不下她，与你何干？”胤祯抬眸望他，“她不过一个寻常女子，四哥你何时管得这么宽了？”
胤禛眨了下眼，声音清冷，“以前，她是这宫里最受宠的果格格，如今，她是堂堂的八福晋。无论何时，她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所以呢？你也知她如今已嫁做人妇……放不放得下……我又能如何？”他不知此话出口是这样得平静，平静得就像一滩冰冷的死水。
胤禛眼眸渐渐深沉，“你如今自然不能怎么样了，但我知你心里还有不甘。”
胤祯笑了，“四哥何时这么关注我了？”
胤禛走近两步，声音低沉，“你我毕竟手足兄弟，你唯有彻底放下她，我才可将你拉入我的阵营。十四弟，你已不小，该明白我的意思。”
胤祯勾了勾唇，似听到了一个笑话，胤禛接着道，“老实说，八弟指亲那日，那位果格格指给谁，都不会指给你，因我早向皇阿奶替你说好了弟妹。”
什么？！胤祯瞳孔骤然一缩，杀气乍涌，转眼间，一道寒光已向胤禛劈来，胤禛下意识忙拿手中的剑去抵挡，虎口一震，叮的一声，剑脱手而飞，钉在树干上犹自嗡鸣不止。
鲜血自脸颊的伤口缓缓流下，胤禛冷眼瞟了下，不语。
胤祯拿剑指他，一字一字道，“亏你敢在我面前说出来。”
“这有什么不敢？你莫不是还要杀了我？”胤禛淡淡道。
胤祯眯眸不语。
胤禛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鲜血，“也不过如此。那女人是个麻烦，你终有一日会感激我的。”胤禛凝视手背上的鲜血，如今这个麻烦到了胤禩那里，多好。
“感激？”胤祯冷笑一声，幽幽道，“四哥，若我加入你的阵营……你——会把皇位给我坐吗？”
胤禛眼眸转浓，望他不语，胤祯逼近一步，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只可惜我这个人啊……要不然不做，若做的话就一定要做到最好。我可不是你那个乖乖的十三弟，心甘情愿当你一辈子的犬鹰。”
胤禛沉默，眼神莫测，胤祯冷哼一声，走开。
胤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来还要告诉你的是，皇阿玛已为你定好了亲，下月初一就办。”
脚步顿住，握剑的手忍不住轻轻颤抖，胤祯怔怔盯着脚底，从唇间挤出几字，“随你们吧。”
望着胤祯直至离去，胤禛方走到那棵树边，伸手将那柄剑拔了出来，寒光反射到眼中，令人不禁胆寒。
那女人，果然还是个麻烦。
……
“小人鱼把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她最后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投向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进了海里，她的身躯渐渐融化成为泡沫，太阳从海里升了起来，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
乔迁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睛，哽咽道，“那个小人鱼怎么这么傻……”
果儿看着她红红的兔子眼睛，心里想着自己说的这个童话是不是太悲了点，再者这丫头还不到十岁，这故事对她来说好像有点早了……
“得了，都红成什么样了别揉了。明儿让你爹瞧见，又不知在背后怎么编排我呢。”果儿拉住她的小手。
乔迁道，“姐姐，你从哪儿知道这么些故事的？爹的那些书上从来没见过。”
她笑道，“你爹那些书多是多，却也算不得最多，这故事没有很正常。”他有才不正常。
乔迁眨巴眨巴眼睛，果儿捏了下她的小鼻子，“今儿咱们这故事就说到这儿了，你呀，就和你爹一块儿回去吧。”
乔迁一愣，“我爹？”
果儿朝门外一笑，“偷听可不是君子所为呀，何焯先生。”
何焯咳了声，对乔迁道，“出来吧，一会儿没见你，就知你跑这儿了，明日先生要考你的书，你要仔细。”
乔迁暗暗对果儿撇了撇嘴，乖乖离去了。何焯看了果儿一眼，正要离去，果儿站起来喊住他，“先生留步。”何焯停下，果儿笑道，“我口渴了，想喝口茶。”
何焯皱眉，“你莫不是让老身帮你去倒？”
果儿扑哧笑了，“我哪儿敢呢，我呀，今儿个心情不错，正想自己烹壶茶，不知先生可愿意赏我个面子，饮一杯？”
何焯回头看她，果儿笑道，“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今日咱们以茶代酒，先生觉得呢？”
何焯哼笑一声，回身坐了下来。
果儿朝红玉看去一眼，红玉忙上前来摆放茶具，一套绛紫竹木茶具，典雅温润，制作精美，这套茶具是用稀有的西域紫竹制作而成，古来才子爱的无非是茶，酒和美人，如何焯这般清心寡欲的，那想必只有茶了。如今见何焯视线不由自主盯在这套茶具上，果儿不禁心里一笑。她这功课看样子没白做。
“先生觉得我这杯子如何？”
何焯笑，“怕你糟蹋了它。”
果儿笑了笑，揽起袖子，自茶罐中盛出茶叶，道，“这套茶具先生若喜欢，我可送与先生，这是好东西，留给我用，没得糟蹋了它。”
何焯笑而不语。
拿起何焯面前的紫竹杯，滚水冲洗，她笑道，“其实我府里还有一套更好的茶具，拿上好的白玉制成，可惜那是我家爷的，不然也能拿来给先生。”
何焯捻了捻胡须，“糟蹋了。”
果儿顿了下，反应过来何焯是说胤禩把那茶具糟蹋了，这老头还真敢说，她面上笑容没变，待茶焖好，她为何焯倒了一杯，青绿的茶水散发出悠悠水气，茶香四溢，一室悠然。
何焯举起茶杯先闻了闻，闭眼点了点头，抿了一口，果儿有点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过了一会，何焯睁开眼，叹道，“看样子你为此行下了不少功夫。”
果儿愣了下，方笑道，“先生猜得真准，我确实不是爱茶之人，幸亏家里那位嗜茶，这才有了这么几下，今儿让先生见笑了。”对付何焯这种自命不凡的顽固才子，不懂装懂还不如直说实话。
何焯笑了下，喝口茶，道，“你要说什么现在就说吧，不然一会儿我估计就不想听了。”
果儿吸了口气，总算……她忙心内转了一遍。
“先生念书为何？”
何焯皱了下眉，似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身为男儿，自然是想辅君治民，造福百姓，报效国家。”
“如何报效国家？”
“为皇上效命，尽我微薄之力。”
果儿微微挑眉，“说简单点，就是做官。”
何焯顿了下。
“可如今有职位可以给先生，先生却拒绝了，不知是为什么？”
何焯敛眸，“如今朝廷局势不明，此非良机。”
“我前不久听说，因近日阴雨不断，黄河下游的一处似又决口了，淹了不少百姓呢。先生可听说了？”
何焯似没想到果儿知道此事，点了下头。
“先生难道不知我要说什么吗？”果儿坐直身体。
何焯皱眉。
果儿盯着他道，“我的意思是说，就在先生因朝局踌躇之时，天下依旧有不少百姓正在受苦。先生说自己念书是为了报效国家，可就在此刻，就有不少百姓因黄河决口而流离失所，先生却在这儿与我饮茶。先生扪心自问，自己念书到底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前途呢？”
“你！”
果儿道，“我知这样说话对先生有失规矩，可先生也知道，我不过区区一个妇人，没什么大见识，不如先生才华横溢，所以我看不到动荡的朝局，却只能听到百姓的哭声，就像我对乔迁，我教导不了她诸子百家的名典经文，就只能给她说那些天真的故事。可我知道，她爱听，她需要。”
何焯握紧茶杯，脸色瞬间几变，哑声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跟你家八爷，你死了这条心吧。”
果儿皱眉失声，“为什么？胤禩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反感？”
何焯冷笑，“区区一个辛者库贱婢所生的皇子，竟敢妄想一步登天……呵呵。还需老身多说吗？”
果儿猛地沉下脸，何焯喝掉杯中最后一口茶，道，“八爷看似温润谦和，实则如何，八福晋想必比老身清楚。”
何焯站起来离开，“这茶具福晋还是自己留着吧，老身可用不起。”
果儿站起来对他的背影喊道，“出生并不是他所能决定的，难道就因为他的出生他就该一辈子于人之下吗？这不公平！”
何焯早已离开，果儿气得眼泪都逼了出来。
这不公平。他不过是太优秀了而已。才能和出生的巨大差距并不是他的错呀……果儿颓然坐了下来，泪眼朦胧。
红玉在门外见此，怒瞪了一眼何焯，正想进去安慰格格，这时随他们前来的一个小奴才忙忙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两句，红玉猛地睁大双眼，脸色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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