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斛珠》不虞音

29、伍

　　“若你后悔了，就罚我忘了你，彻彻底底忘了你，一点也不留下给你……”
　　千色清冷的话语和她一样消失，那最后染血的笑靥在混沌的思绪里明晰又淡去。
　　“我说过的，骗子。”

　　“千色！”莞尔身子一颤，紧绷起的手一动，打碎了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声音。
　　莞尔怔怔地睁开眼睛，眼前场景变化，是在山脚那间小屋里，视线下移，地上是湿了泥土的白瓷杯的碎片残骸。
　　他之前还从千色手里接过，用它喝过花茶。
　　千色？他回过头。
　　千色正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同样的杯子，像是不知道他摔碎了另一只杯子一样，低垂着视线看杯里的花。
　　“醒来了？”她淡淡问，“梦，可是好梦？”
　　“……”莞尔沉默了。
　　“仅仅看了过程，就和仅仅知道结局一样，都不能判定好坏。”千色放下杯子，看向他，琉璃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现在，你告诉我，这梦，可是好梦？”
　　“我们，是否真的相识过？”
　　千色睫毛蝶翅般轻颤，“看来你的结论是不好的。你已经开始怀疑。”
　　莞尔不解，是梦吗？还是真切发生过的过去？如果是梦，那么预示什么？如果是过去，又为什么会成梦？为什么疼痛如此真实，为什么会感到后悔？为什么看到千色，会不由自主想流泪？
　　千色将自己再拿出的茶杯推给他，“是你非要讲给我听，也是你自己看不穿。”
　　“我分不清……”
　　“现实与梦境，分界本就模糊。”
　　“可是我想分清，我想知道。”
　　千色怔住，之后垂下眼睑，盖住了一半的眼，眼里明明灭灭的光芒流泄。
　　她的声音响起，“我明白了。不甘于未知，这就是那种结局的原因。虽然你说得很好，说你不在意，看来，你却是太过在意。”
　　“你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梦里，难道只许有你，不许有我？”更何况，那根本不是梦。
　　窗外桃花随着风纷纷扬扬，翻卷飘落，像是初见时夹杂在雨丝里冰冷的雪，又像最后那天染了血的枯败残花……
　　“那些是过去吗？”
　　温热的茶水带出一道弧度，清亮透明的水顺着弧线倒入了杯里。杯底的花瓣被冲得绕着圈荡起。
　　“你问错了人。”
　　“那你同我说说吧，你……怎么看。”莞尔指腹摩擦着光滑的杯沿。
　　千色静静看他，“原可以不必在乎。你太过执着。”
　　“呵呵，没办法。我爱她，爱她就想爱她的全部。我等了她那么久，可是她却只告诉我名字。”莞尔低声笑着，“我们是这么亲密的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比我们的关系更亲密，亲密到可以只拥有彼此就能活下去。但她还是不说，为什么还是不说？我可以装作不需要，可是我受不了。我想要全部，她却只给了我一部分……”
　　隐瞒的初衷有时候都是好的，只是被隐瞒是谁都不想要的感觉。
　　眼前风渐渐大了，他看到窗外一侧歪去的桃花花簇，颤动着一层一层堆积，深浅不一；也看到随风飘远的桃花花瓣，或卷或舒，轮廓清晰；还看到光华不变的千色琉璃，如一对宝石镶嵌在她眼里，荧光惑惑，牵动人心的色泽。
　　茶水润湿了千色唇角，说话间，反射起点点光芒。
　　“你一开始认识到的她就只是一部分，你一开始了解的她也只是一部分。你想要了解的全
　　部，也许她给不起，也许她已经给了你，也许对你而言的一部分，对于她就已经是全部。你的爱情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过了这么久，你还没有看清吗……”
　　千色忽略掉他苦涩的笑，只是直直看着他，眼底静谧不起波澜，“莞尔，你告诉我，万一
　　你真的知道了「她」的全部，你还会爱「她」吗？”
　　莞尔瞳孔紧缩，似乎被触动了什么。
　　“我并不知道我会不会爱上她的全部，也许会，也许不会。那些全部，她还没有给我看过，所以我不知道；但那一部分，我却知道我是真的爱过的。”
　　涩涩的笑声从他喉咙间低低滑出，他看着白瓷杯底沉淀下去的桃花，眼角低垂，“也许真的，我爱上的只是她呈现给我的那一部分……”
　　“难怪，后来会变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