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斛珠》不虞音

20、肆

　　峳封了书画间。
　　九岁安静地靠在初见时厅堂的屏风一侧，只露出半张脸看着漫不经心品着茶的峳。
　　茶香清冷，雾气变淡，空气里的水汽也只是因为接近池塘才多了些。室内没有燃香，只有某种东西消逝时的静寂无声。譬如时间。
　　古法制瓷的茶盏白底青花，衬得杯底暗绿的叶片玲珑婉丽。
　　碧色茶水轻荡，溶溶的流质物体旋转着，连着峳的眼波也随着茶水流转，渐要远去。
　　九岁终是在峳思绪飘远之前开口，“你何必这么在乎它？它只是一幅画。”
　　峳的不寻常都在翠鸟被毁之后显现，峳在乎它，也由不得她不信。
　　见峳不回答，她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不想习画什么的，我真的没有过那种想法。”
　　茶盏扣桌的声音。
　　“不必特意向我声明，这没有意义。不管怎样，一个人究竟有没有某种想法，知道的，约莫只有自己罢。”
　　“你明知道我没有。”
　　九岁面色苍白地咬了咬唇，她紧扣着轮椅椅臂的手指指节泛白。
　　“你希望骗得了谁？你看向翠鸟的眼里，不是好奇不是喜爱，是妒和厌恶，甚至……”峳的眼神无可奈何，语焉不详却字字清晰。
　　“是恨啊。”
　　最后三字尤其显得凄凉。
　　九岁没了话，她大大地睁着墨绿光泽流动的眼。
　　峳衣裳鼓动，走到了九岁面前。
　　脚步声轻缓，他手扶着少女的肩臂半跪下，那双美好的眼睛认真看进九岁的眼瞳，“我不知道你在怨恨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想做些什么。我没有兴趣知道，并不代表我不会追究。你唯一需要清楚知晓的，就是我不希望你，带着这种莫名的恨意来接近画作。”
　　泼墨发丝垂斜，宛如上好的丝绸。
　　峳低下头没有再看她一眼，但偶尔的余光瞥过，那里面从未如此清晰过的寒意刺痛了旁人，“这是对它们的侮辱……你明不明白？”
　　“……你毁了它，每一幅画作都是有生命的，可你用那么可怕的方式毁了它。”峳看着九岁，目光里带着某种哀愁传递出不像是乞求的乞求，“虽然你会痛，会妒，会不甘，可是九岁，那不能成为你毁掉它的借口。”
　　少女目光呆滞，几近艰难地一转，“你在怀疑我？你不信任我？你这么说可以吗？”
　　九岁目光唐突地尖利对准了峳，“明明一开始，我就明确问过你了，究竟要不要我做你的学徒。”
　　峳皱了皱眉，声音低哑着回话，“是。只是我没有想到，除却身体上的不协同外，你心理上，对此，居然，也是一点不认同。”
　　九岁身子颤了一颤，她只觉得这话太伤人了。
　　少女离开屏风向着峳慢慢靠近，她低微的声音里划过一丝受伤的痕迹。

　　“那么究竟是你不适应我还是我不适应你？”
　　峳手指收缩了下，然后看向她，等待她的解释。
　　“好吧，你猜对了。那一切是我做的。”
　　“你一定想不到，我之所以毁掉那幅画，只是因为我羡慕着它在你笔下还能拥有完整的生命。你，怕是会更抗拒我吧？因为画作，就是要将生机带给人间……而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在你看来，是会将它们毁得彻底的。”九岁在他眼底深处轻轻一笑。

　　“可是有些话我一早便说过了。选择是你做出的，我甚至给了你两次机会。”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移开，墨绿的眼睛里带了一丝哀戚，“结果，你最后才给我这个答案。”

　　“一直到我以为我难得被无条件地接纳之后。”

　　峳勾起食指覆在唇间。
　　九岁在转移话题。他知道，却不反驳，也不打断。他依旧维持着半跪半扶着九岁的姿势，只是忽然间抬头给了九岁一记笑。
　　“九岁，你要知道，在这个世间，任何一件东西都有它存在的意义。虽然有的高贵有的卑微，有的重要有的不必要，但这并不意味着谁有权利任意抹杀谁的存在。”
　　九岁一怔，眼珠一颤一颤地看着他。九岁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手指猛然使力揪住衣衫，激烈振荡起的腕间铃铛声音悦耳。
　　“那么你告诉我，我又为什么……”少女后半句话生生隐去，最终，只是放任了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而过。
　　在双方的沉默中，之后的谈话不了了之。
　　拉开了和少女之间的距离，峳莞尔而立，用着一贯的淡然面对少女。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话里面的真实情绪有多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究竟真正被触动了多少。

　　隔了一天，峳再度推开封了一天的书画间。
　　出乎意料地，他看着满室的阳光。
　　窗子被打开，清新的空气充盈在室内，点点光晕在忽上忽下地跳跃着。伏在案上的少女闭着眼睛熟睡，黑亮的长发隐在墨绿的衣裳里，随着呼吸悠缓地起伏。
　　那只悬了一串铃铛的手腕往下垂着，她手上还虚虚攒着一支狼毫小笔。
　　一言不发，峳踏着光走近少女伏着的案边。
　　借着少女歪侧着的身子，他得以窥见少女似乎忙碌了一夜的成果——那只未及上色、却眼珠墨绿的翠鸟。
　　峳无声地笑了。
　　他没有叫醒九岁，而是退了出去。
　　他放任了九岁继续小眠。
　　他知道，对于一个学徒来说，这样一晚的努力有多艰难可贵、有多疲惫。他已经不会继续生气下去了——毕竟，那是一个刚刚失去了双腿的少女，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遭遇了最难以接受的长度为一生的苦痛之后，给予这个世界最直接的反击。
　　她毁了她自己的一整个世界来报复都不为过，又何况仅仅只是一幅画。

　　而他并不知道，在他关上门扉困住一室阳光的刹那，伏在案上的少女静静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墨绿看着自己身边的翠鸟，同样无声地笑了。
　　墨绿里，带着某种深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