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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鳜鱼雪菜汤 你还说你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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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西堂的桂花酒果然名不虚传,清香醇厚,沁人心脾。
迟溪做了一个漫步云端的梦,梦见自己睡在云上。柔软的云朵触感就像棉花,带着干燥的暖意,把自己围成一个白乎乎的茧。
只是美梦太短,翌日鸡啼,她睁开眼来,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头顶低矮的房梁吊着一横梁黄澄澄的玉米苞,颇为明显地提醒着她,这里既不是鹤鸣山庄,也不是青食街客栈的哪间厢房。
“醒了?”
视线里忽然映入了一张瘦削的侧脸,眉峰向下斜出好看的角度,显得十分精神,嘴角的笑容却吊儿郎当。
那人坐在她床边,穿着灰青色的秋衫,袖子微微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腕。他似乎已经等候了一些时间,因此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低下头来问她:“我准备做早饭,起来吃么?”那语气十分耐心,就像迟溪曾经见过他对待青食街上的孩子那样。
迟溪不辨西东的脑袋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是沈遇,好脾气又会做许多好吃东西的沈遇。
被师傅赶出门的伤感一时换为重逢故旧的喜悦,迟溪忍着头疼,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出房门第一眼便看见小前院那棵光秃秃的黄皮树。冬天还未至,它便落得一片叶子也不剩,每一枝桠都只余尖尖的末端,十分突兀地立在西南一角。
树根下堆放着一圈落叶,像是被谁用扫帚清理过,盈尺厚,却皆是青碧的颜色,
迟溪问:“这树怎么了?”
沈遇若无其事道:“哦,你昨晚忽然起来,在小院里耍了一套刀,然后它就这样了。”
迟溪略微迟疑:“我昨晚……还做了什么事?”
沈遇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也没什么,就是抱着我睡了大半宿,你力气太大,我拉不开。”他像是真的浑然不在乎,又唯恐天下不乱,十分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还说你喜欢我。我记住了。”
“……”迟溪默默地决定以后再也不相信说书人的屁话了。
今日的早膳是一煲鳜鱼雪菜汤,配两碗白米饭。
鳜鱼味鲜,夏天拿来清蒸最好不过,秋冬进补的话用来煲汤也很适合。
沈遇挑的都是四五两重的幼鱼,起油略煎,放姜去腥,放上雪里蕻切段提鲜,添水慢熬。喝酒伤胃,他便特意加了一些煮过的淮山,养胃健脾。煲出来的鱼汤像牛乳般浓白,味鲜甜,鱼肉软而不烂,老姜片带出来的辣味很是暖胃。
半碗热汤下肚,迟溪翻腾的胃终于慢慢消停下来了,只是头疼依旧。
沈遇好笑地看着她一边把半张脸埋在碗里,一边揉太阳穴,不由戏谑道:“你昨夜是跟别人拼酒了?”
迟溪摇头:“我昨夜走在街上,遇到两个古怪的人,要请我喝桂花酒。”
沈遇:“古怪?”
迟溪:“嗯,说话文绉绉的,好似没骨头一般,一直往我身上靠,身上还带着一阵脂粉味,熏得我头晕。”说完像是又想起了那股气味,迟溪又吸了吸鼻子。
“然后你就去跟他们喝酒了?”沈遇皱眉,青食街越夜越繁华的生意,除了饮食,便是些烟花闺阁,迟溪是有□□是遇见醉酒游荡的登徒子了。
迟溪低头盯着碗里的小半条鱼,露出一个有点心虚的表情。
沈遇:“……真的去了?”
迟溪:“没有。”
沈遇:“说谎。”
迟溪:“……我嫌他们啰啰嗦嗦,实在太烦,用刀背将他们揍了一顿,然后独自去了醉西堂喝酒。”
“……”沈遇思前想后不知如何评价,只好又夹了一尾鱼到迟溪碗里。
今日是面馆重新开张的第八天。
梁丰本以为,沈遇肯定是想到了解决的对策,才让他回来打零工。可是一连几天过去了,面馆还是没个动静,同从前被抢生意时的惨淡半斤八两。
客人们精打细算,都宁愿多走几步路,上对街流云面馆。
一个上午下来,梁丰坐在凳子上看书练字的时候比擦桌子送面的时间还多许多。
沈遇乐得清闲,饶有兴致地指点他练字姿势,落笔提腕,偶尔听他背书,每逢听到结结巴巴的段落,便翻开书来,一字一句地给他慢慢解释。梁丰实在不安,觉得这几日都白拿了沈遇的工钱,自动提出以后不再来帮忙了。
沈遇不赞同:“你不来帮忙,以后面馆忙起来怎么办?”
梁丰:“……会忙起来?”
沈遇看着少年写在脸上的半信半疑的懵懂表情,觉得虎父无犬子这句话有时候也不太正确,便坐到他旁边解释:“你今早过来的时候,对街生意如何?”
梁丰:“很多人。”
沈遇:“比半个月前?”
梁丰:“少了一些。”
“这便对了。”沈遇点头,指一指摆满荤素的架子,“配菜的准备姑且不提,汤底是实实在在用生肉骨头熬出来的,两日一换,柴当纸烧。若卖二十文钱一碗,只够赚点起早贪黑的辛苦钱。”
梁丰似懂非懂,一脸求知:“然后呢?”
沈遇一摊手:“对街是老店,有底子以本伤人,若把我这边挤垮了,再慢慢提价也不迟。若挤不垮,时间一长,又不甘心进账太少,就只能偷工减料。总有嘴挑的客人会发现的。”
像是要印证沈遇的话一般,他话音才刚落下去,门外便出现了一位胖乎乎的大叔,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打量:“老板,今个儿做生意么?来碗刀削面。”
“做的做的,客官进来先喝口茶吧。”梁丰是个手比脑快的,还未消化完沈遇的话,便第一时间迎了出去。
谁料沈遇却忽然站起来,像是在街上看见了什么,转过头对客人笑道:“不好意思啊,今日不卖刀削面,请你吃碗牛腩米线好么?不收银子。”
说罢把肩上手巾扔到梁丰怀里,大步流星往外走。
梁丰绕是再愣也反应过来了,拉住沈遇的衣袖结结巴巴:“米、米线还没煮呢?”
沈遇一敲他脑袋:“下碗米线都不会么,这个月工钱没啦。”
梁丰:“你、你要去哪里?”
沈遇笑得阴森森:“刚刚看见个仇家,我去寻一寻,你先看店。”
说罢徒留梁丰在面馆里和客人大眼瞪小眼。
疯老头觉得自己自打生下来,就从来没这么凄惨过。
他瘸着一条腿,吃力地在街上挪,每走一步,拖着的那条腿便疼得他直打颤,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加快速度拐进街旁的一条胡同巷子里头。
他刚刚经过沈遇的面馆,似乎被看见了,若不躲起来,指不定得捱另一顿揍。
事情要从前阵子说起。
沈遇那干脆利落的一跳害他被扣在河鲜档洗了好几天碗。
他蓄了满肚子火气,刚得了自由走在街上,就听见流云面馆的老板在店门前招呼客人。瞧那门庭冷清的样子,面应该也好吃不到哪里去。
于是一时起了作弄沈遇出口恶气的心思。
他细细回想了在沈遇厨房里看见的汤底配料和工序,又增减了些步骤,同面馆老板作了个小交易,换几顿饭钱。能给沈遇添堵是最好,若沈遇真只有那么点本事,被挤得做不下去了,自己便再大恩大德地传授沈遇几手,让他感激涕零一下。
疯老头自认算盘打得好,然而流云面馆的老板将信将疑,说要先试几日。
等到生意渐好门庭若市,却翻脸不认人,把他揍了一顿,饭钱也落空了。
疯老头靠着堆满破木箱的角落坐下来,掀开裤腿看了看,小腿肿得老高。他这腿拖了好几天,没银子上医馆治,看眼是要废了,更糟糕的事,他已经两天没吃过饭了,就算是食青街上最难吃的那家摊子卖的黄馍馍也能让他垂涎三尺。
他正冥思苦想有什么可以捞钱的法子,捞到钱是先吃一顿还是先治腿上药,眼前一暗,一片阴影便投落到自己身上。
抬头看见一个高瘦挺拔的年轻人,双手抄在怀里,蹲下来打量他皮笑肉不笑道:“老头,还认得我么?”
正是被他害得闭了半个月店门的沈遇。
疯老头心虚,撒腿想跑,可惜今非昔比,颇为狼狈地爬了两下又扑到地上,于是回头瞪大眼,恶声恶气道:“你干嘛!”
沈遇伸手想扶他起来,被一把甩开,便缩回去,继续维持着蹲地上的姿势,耸耸肩道:“也没什么,我就想问问,流云面馆的事同你有没有关系?”
疯老头:“有!怎样?我一文钱都没有,亏了的银子也赔不了给你,你想当街揍我么吗!”
沈遇:“嗤,揍你我还嫌手硌得痛。”
疯老头若是双脚完好,肯定能当场跳起来,可是他现在跳不起来,唯有极力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可惜五脏庙发出空荡荡的鸣响,气势瞬间便泄了下去。
沈遇:“你很饿?几天没吃饭?”
疯老头:“关你屁事!”
“的确不关我事。但我有个小忙,想让你帮一帮,你没得选。”沈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肩膀,把疯老头拎起来扛在了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