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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洲上下四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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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啊,师傅来考考你。你来说说,这朝廷跟江湖的关系,可有什么玄机在其中?”圆眉和尚晃着手里半空的酒葫芦,意犹未尽,开始日行一例的逗徒儿。
“朝廷跟江湖?爹爹说,历来朝廷跟江湖自有默契。朝廷往往发有明文,不许朝廷官员结交笼络江湖人士,如无危害社稷之举,朝廷势力不干涉江湖纷争。至于江湖,不做朝廷禁止的买卖,不伤害朝廷命官,不与朝廷中人通婚,如果不是要改朝换代,也不会与官场上的人打交道。”
“嗯,你爹爹告诉你倒不少,还有什么呢?”
“还有啊,本朝始祖非是汉人,天下人皆认为夷狄蛮族继承大统,是乱了咱们东洲正统,江湖人也不服不满,从先帝时起,江湖势力就蠢蠢欲动,对皇位虎视眈眈。所以,现下朝廷和江湖的关系就更乱了,怕是表面平静,底下波涛汹涌着呢。”
“嘿,这也是你爹告诉你的?看不出来啊,你爹爹一个斯文书生,倒是挺有胆的,这种话也敢对个三岁娃娃直说。”
司马沅芷努努嘴,“才不是,这些是书上说的,还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为什么啊,有什么异类的,不都是黑眼睛、黄皮肤还有两条腿的东洲人吗?”
圆眉和尚揉揉她带着顶虎头帽的小脑袋,“不错,都是人,本来没什么不同,都是大人发昏,非要吵闹争斗,唯恐天下不乱啊。”
司马沅芷本想说天下大乱也没什么不好,乱世方能出英雄,又想到圆眉和尚恐怕还是有些忌惮她冷血嗜杀的本性,暗想以后也要注意忌口这种话。
司马沅芷想了想,道:“师傅,江湖人也想做皇帝吗?”
“嘿!老和尚虽然不知道做皇帝有什么好处,不过老和尚吃过的好些美味,都说只肯做给皇帝吃,而且塑了金身的佛祖,都是皇帝的旨意。这么想来,做皇帝必然是很自在的。再说了,先前也有过几个帝王,出身草莽却黄袍加身。所以,有些心思活络的江湖人,对那个位子眼红些也不难理解。”
“原来曾有江湖人做了帝王?”司马沅芷眨巴着水灵灵的小眼睛,一副好奇宝宝模样。
“怎么,这些你爹没给你讲?”
“爹爹讲,东洲大陆上的第一个有历史记载的王朝,是奴隶制的殷衍,悠悠八百年,后世再无超越。惜殷衍终被侯国九分,进入长达三百余年的春秋乱世,直到秦谨侯灭八国、统东洲,称帝建秦旸王朝,始恢复清平治世,一统天下四百年。秦旸末年,秦帝暴政,民间怨声载道,大将军韩钺联合好友慕容夙将军谋反,推翻秦氏、建立韩煌,封慕容将军为大延王,世代居于漠北一带。”
司马沅芷一边回忆,一边神色向往,那也是一段很精彩而悠久的历史,“韩煌立国六百余年,政治清明、国泰民安,但历代韩帝效仿始祖,在边疆分封属国,又宠信武将,导致地方武将位高权重,最终危及统治。韩煌末年,天下几分、陷入纷争战乱,渐渐形成六合之势,韩煌倾颓覆灭,六合乱世之争终成,延续了前后整整五百年,是史载最大、最长久的分崩和动乱。直到漠北慕容氏回归,鲜卑族的血脉建南缙、统东洲,也结束了以姓氏命名朝代的习俗。”
“不错,这些帝王都是出身王侯或者世家,但是接下来的棠煊,却是由起义军建成,其首领便是出身民间,是有鞑靼蒙族血统的傅氏。三百年后,北邝的始祖因德高望重而被推上王位,改朝换代,将王都从中原移到南方——这位始祖亦曾是江湖中的领袖人物。可惜,北邝末年外戚乱政,帝位终被皇族远亲所夺,改元正邝,两邝前后加起来也不满五百年。”
“徒儿倒是很佩服这位正邝的末代帝王,因自身向往山水田园、醉心诗画,竟弃位让贤于明相原钧钦,使彰垣成为历代唯一不曾沐浴战火而生的王朝。”
“不错,末代邝帝心不在天下,居储君之位时就不曾婚娶、不留子嗣,登基之日即弃位而去,他所托的那位丞相,原也是出身民间,没什么家世背景。”
“寒衣士子居君位,想必立威定国定费了很多心力,所以才广开恩科,任用贤良,重视文人,到得后来却成了弊病。文人口笔治国,忽视了武将军队,国家积弱,加之江南温润,消磨了国人刚性,所以才轻易就被弩族攻破了长城、一路直逼京师。”弩族久居塞外,不喜南方湿热气候,于是倚长城而定都燕京。
忽然一阵豪迈的笑声打断司马沅芷的沉吟,“哈哈!有趣、实在有趣!今日居然听个三岁小童讲了遍古,真是平生仅有。大哥,咱们走南闯北见的人也算多了,这么鬼精的孩子你可见过没?”
司马沅芷心下微惊,许是孩童敏感,她本能觉得来的人身上带有淡淡的戾气,显然是手上有过人命的。不过,圆眉和尚功夫应该不错,既然他没什么反应,想来也不碍事。
司马沅芷面上一派天真,“哎呀,师傅有人夸阿沅呢,是您认识的好朋友吗?”
她一边笑嘻嘻的问,一边从圆眉怀里探出头去看。
来的三匹马上各有一人,当先一人居然做道士打扮,背上斜插着一柄拂尘,看上去三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正捋着山羊胡子笑眯眯的打量她,显然就是说话之人。
这人后面也是个中年男人,似乎比他年纪大上几岁,面目严正,腰间别着一只折扇,神色间有些凝重。司马沅芷一看这人就知道,这一伙必定是江湖正道之流。
落后一人却是个英朗青年,约莫二十五六,颇显丰神,背上缚着布包的长条,估计是个剑客。看司马沅芷乌溜溜的眼睛看向自己,便冲她笑了一下,很是温厚老实的样子。
只听头顶圆眉和尚轻笑,“阿沅,你小脸瞧着水嫩,怎么却这么皮实呢!人家好好的走路,随口说句打趣的话,你也能往自己脸上贴层金。”他说着忍不住,又抬手往怀里娃娃脸上捏了一把。
司马沅芷心中气短,小手摸着被掐的略红的脸颊,“师傅,那个大哥哥背的是宝剑吗?大哥哥一定是用剑的高手,好威风啊!师傅,阿沅也要学剑!”
背剑青年笑了笑,“小兄弟,我不是用剑的高手,你跟着你师傅好好学艺,以后一定比我威风厉害多啦。”
无忌道长觉得很有趣。一个喝酒的、不像和尚的和尚,还带着个说话有趣的小孩,这样一对师徒倒也稀罕。
他自己虽然被叫道长,却从来不把出家人的规矩放在眼里,杀人染血从不避讳,看到带孩子的和尚自然也不觉得怪异,只图看热闹。只是这个男童打扮的小女娃生的粉雕玉琢、玉雪可爱,让人见之心喜,实在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
于重山心中却在沉思。这个和尚看着虽然疲赖,却难以窥测实力,显然不是无名之辈。而那个孩童叫他师傅,身上衣着看似简单,却是深藏不露的名贵上品,谈吐又不俗。这样一对师徒,不知是何来历。
于重山上前抱拳,“请恕于某眼拙,竟然看不出这位大师的法号师门,敢问大师修行的是哪处名山宝刹?”
圆眉和尚笑着回礼,“不敢当、不敢当,老衲所居,山也无名、寺也无名,人更是一文不名。英雄好走,咱们就此别过。”
这人看上去就像是很有来头的,说圆眉认不出他们一行人的来历,司马沅芷是怎么也不相信的。但是他们居然没认出圆眉,司马沅芷就不得不感慨了,看来圆眉和尚的标识,恐怕就是那双长到即腰的花白眉毛,一旦剃去就不为人知了。
她倒是有点不理解,这么有个性有特点的长眉,她师傅怎么舍得说剃就剃了……
这时,司马沅芷装模作样的拱着小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英雄咱们后会有期啦。”
圆眉和尚纵马前行,身后是那中年道长的笑声,“这小娃娃当真有趣的很。阿泰啊,你什么时候也赶紧娶个媳妇,生这么个俊娃娃来给咱们抱。”
再后面的对话被两方的马蹄声掩住,司马沅芷是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