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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入江湖无尽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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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裴景醒来时,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犹在章家,还是那个悠闲自得的教书先生。但是,左肩的酸麻和隐隐作痛的头,在在提醒着他昨夜的激战和自身的境况。
只是,这里却不是郊野树林的冷硬土地,而是明窗净几的房间、柔软温暖的床铺,瞧上去是客栈的房间布局。
那么,又是被人救了。陆裴景略感无奈,似乎自从十几年前救了那个人,自己以后就常常受伤被救啊……
刻意放轻的脚步,当然瞒不过醒来的陆裴景,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他出乎他意料的人,“阿沅?!你怎么在这里?”
司马沅芷进门时小心翼翼,脸上写满担忧,此时舒展眉眼,显然很开心,“老师,你终于醒了!”
她手里端着只碗,只好慢慢移向床,“老师,大夫已经看过了,你中的毒已解,只是内伤还需要调养,这药是解热的,你先喝了。我这就出去吩咐店家送饭菜来。”
陆裴景接过药碗,却拉住她,“阿沅,你跟踪我?”
司马沅芷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眼眶已微红,“老师……我还不知道老师请辞的时候,家父就派人到了章府,说我的乳母病逝,要我速回家……林侍卫说走小道快些,不想我们却碰到了三个黑衣人,再后来就是看到昏倒在地的老师。”
陆裴景话才脱口就后悔了,他本来就和司马沅芷很投缘,虽然教她最晚,却跟她最相投。此时听她解释,小脸上写着委屈和伤心,再想到毕竟是她救了自己,小小年纪的娇小姐又来悉心照顾他一个伤者,一时愧疚和感动交加,抬手摸着她的发顶,“阿沅乖,是老师说错话了,阿沅莫伤心。老师还要谢谢阿沅,救了我一命呢。”
司马沅芷揉了揉眼睛,“老师先喝药吧,趁热药效好一些。”
陆裴景一口饮尽,却不放她走,“阿沅,老师有些事瞒了你,连章大人和章夫人也不知道,陆某的真实来历。”
司马沅芷点点头,小大人一般拍了拍胸脯,“我知道的,谁都有秘密嘛!不过老师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已经吩咐过几位侍卫大哥,要他们绝口不提老师的事。而且,树林里那十多个黑衣人,我已经让人把他们的尸体悄悄埋了,身上和地上的金针也收回来了,跟老师的剑都放在一起呢。”
陆裴景心中一动,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当真心细如发,行事简直比老江湖也不逞多让。他想起初见时兴起的收徒念头,又想到自己被这孩子所救,也算缘分不浅,“阿沅做得很好。阿沅,陆某不是知恩不报之人,你既然救了陆某,陆某可不能再瞒你了。”
司马沅芷眨眨眼,一派天真烂漫,“可是,老师都昏睡一天一夜了,真的不饿吗?还是阿沅让店家先送些清淡饭菜来吧。”
陆裴景摇头,“陆某师从武当派,虽然辟谷还做不到,但是依仗这点道门内功,两三日不吃不喝,还是饿不死的。”
“啊——武当派!”司马沅芷配合的小小惊呼了一下。
陆裴景微笑,“阿沅听说过?”
司马沅芷重重点头,“阿沅很喜欢听爹爹和姑丈讲那些江湖上的趣闻轶事,这武当派名头很大呀。老师真厉害!”
陆裴景苦笑一下,“少林武当名为武林泰山北斗,其实魁首却是隐世不出的萧湘宫。跟那些出世行走江湖的萧湘宫弟子相比,陆某就算不上什么了。”
司马沅芷认真道:“何必跟别人比?老师武功高强,学问又好,人也和气正义,这就很厉害了啊!”
“哈哈,阿沅,你是个好孩子!”陆裴景把碗一掷,司马沅芷下意识看向那只碗,只见它稳稳的落在桌上。
陆裴景看她眼中惊叹,笑着把她揽进怀里,“怎样,阿沅想不想学这懒人放东西的法子?”
司马沅芷眼神一亮,欣喜的看着陆裴景,“真的……老师要教我?我知道这是武林高手才会的功夫,可是阿沅不是武当弟子啊。”
陆裴景微微一笑,“阿沅拜我为师,不就是武当弟子了?”
司马沅芷踢掉鞋子,直接在床沿跪倒,“师父在上,徒儿阿沅给您磕头啦。”当下叩头拜了九下。
陆裴景倚着床板受了她的叩拜,拉她过来笑道:“阿沅惯会投机取巧,这软绵绵的被子上磕头,可比那硬石板好受得多。”
司马沅芷吐舌,“阿沅知道,师父一定也舍不得阿沅跪石板的。师父,阿沅去给你叫饭菜来。”
她跳下床来,蹦蹦哒哒的出门去了,陆裴景除了敌手,又收了个合心意的小徒,心中也快慰。
只是,一想自己到底杀了那个人的徒弟,又想着她或许也修炼了五毒附骨那样歹毒的邪功,又有些烦忧。
“老师,那些黑衣人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和老师过不去?”司马沅芷让店家把饭菜送进屋,一边陪陆裴景用餐一边听他说话。
“为师十八岁离开武当山,独自闯荡江湖,二十二岁时,为师救了个重伤垂危的女子。后来才知道,她是雪漠十三煞排行最末的紫煞,是纵横大漠的杀手……”
正道青年侠客和邪派冷艳女子的纠缠,陆裴景没说太多,却足够司马沅芷猜个大概。
敢爱敢恨的紫煞暮钟从此赖上了侠客;陆裴景却自持正邪不两立,一直百般回避。后来,陆裴景为救几位江湖朋友,铤而走险劫了囚车,暮钟出手相助,却被他斥责多管闲事、自作多情。从此暮钟一改两人之间亦敌亦友的关系,对他百般刁难陷害。
“八年前,陆某遭铜铁双煞伏击,身负重伤而逃,被章夫人所救,为了躲避朝廷追捕和紫煞……干脆安心在章家当了教书匠。后来的事,你大概也听章夫人说过了。”
“阿沅……不太懂。”司马沅芷猜测,陆裴景肯和自己说这些,大约也是觉得自己年纪小,听不出其中的纠缠。
“阿沅,为师只是想告诉你,一入江湖无尽期。这个江湖水太深,为师也是因为倦怠了,才在章家一住这些年,如果不是为师那夜祭奠先师被人窥破形迹,只怕还要多住些日子。为师现在收你为徒,传授你武艺,并不图你日后行侠仗义,全当强身健体罢了,只要你不倚强凌弱就够了。”
“老师希望阿沅,不要涉足江湖。那老师又为什么要收阿沅为徒呢?不是希望阿沅匡扶正义吗?”
“阿沅还小,为师还不想把自己的理念强加于你。司马大人才学渊博、明正清廉,陆某很是佩服,章大人和夫人也都是心善正直之人,陆某对他夫妇一直心怀感激。你与他们是至亲,陆某今日又蒙你搭救,这才授你武艺以报恩,却不愿因此束缚了你的心性。”
陆裴景给自己倒了杯茶,“其实初见之时,为师就看中了你根骨上佳,只是摸不准你的性情……如今咱们相熟了,你看似跳脱活泼,实则细心缜密在内,又刻苦上进,学武当功夫正合适。”
司马沅芷笑嘻嘻的,“老师放心吧,阿沅虽然不求学成武林高手,也一定认真练功,不会给老师丢脸的。”
陆裴景微笑,“虽然现在习武错过了最佳年纪,不过以你的资质,假以时日成为一流高手,倒也不是空谈。”
“阿沅只要能自保、能强身就好啦,既然老师说闯荡江湖不好玩,那阿沅就不要出去了。这样,即使武功很高也没用啦。”
“既然如此,过两日咱们就上路吧,为师随你回金陵。这下,你可要养着为师这老头子啦!”
“老师才不是老头子呢,老师才华横溢、温和风趣,阿沅最喜欢老师了。”
“哈,小丫头,快吃饭吧!”
陆裴景顾及司马沅芷要急赶回府,两日后坚持动身上路。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赶回家,司马沅芷才发现,府上真的有位嬷嬷病逝了。
这件事之后,陆裴景就住在了司马府,名义上是司马沅芷的西席,实则司马沅芷的学问文章早已用不着师傅指点,陆裴景就全职当了她的武师父。
也许是有当了七八年教书先生的基础,陆裴景是传授过司马沅芷技艺的前辈中,最有师表风范的一个。
陆裴景性格沉静稳重,授艺也稳打稳扎、循序渐进。司马沅芷为避免露出破绽,自闭奇经八脉、封了气海丹田,半分内力不露。
陆裴景也果然不藏私,从武当派入门功夫教起,把本门内功心法悉数口述耳传,教她调神练气、内外兼修。
司马沅芷看似学的漫不经心,其实时刻心思百转,融会贯通,把陆裴景所解说的武当派功夫,跟她所练别派武功比照融合,举一反三,自己钻研琢磨,更时有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