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我一世沉浮》白紫菜

19、家家有本糊涂账

　　佟叶桧不太舍得女儿。这女儿自从“醒”来，就没在爹娘身边呆几天，时不时的一走就是一两年，好容易回来了还没稀罕够，居然又要跟人走了。
　　但是，女儿健康活泼，多出门走走也是好事，何况章家又是至亲，家里还有俩小辈，让女儿跟他们多亲近亲近也好。
　　司马连峪一向爱女“无方”，宠爱起来没个形状，对女儿的要求是一定办妥，纵有不舍也“父爱如山静不言”了。
　　于是，司马沅芷在离家两年终于归来之后，在家住了六七天，便再度拜别父母，好在这回离家倒是不远。
　　这回虽然还是走亲戚，毕竟不同于远上京师，佟叶桧指派了女儿名义上的贴身丫鬟宜轩随行，照顾她的日常。
　　宜轩是司马沅芷还在家时，外出看到一群被人牙子准备卖进青楼的女孩子，都是八九岁、衣着破旧却模样齐整的女孩，别人都呆呆或是怯怯的，唯独宜轩目光灵动，四处张望。
　　司马沅芷当时正无聊的四处乱逛，那孩子一看到她，就使劲撞开身边的人牙子，朝她直冲过来扑跪在地。
　　已经适应了司马沅芷这一身份的季如缺，一看到这个命苦却敢于跟命运作斗争的小女孩，不由想到之前的自己，当下就抓住她瘦小的手，让身边的仆从向人牙子买下了她。
　　司马沅芷那时还跟着母亲住，身边并无固定伺候的丫鬟，她带回一个女孩子，倒是提醒了佟叶桧，就想要给她指派几个贴身的丫鬟和教习嬷嬷。后来没几天，司马沅芷就被京城佟老太君派人接去了，走的匆忙，又路途遥远，便没有带人去。
　　买来的小丫头伶俐而实心，认准了司马沅芷是自己的主子，一直等着小姐回来要从此伺候她一辈子，跟在佟叶桧身边时做事也很认真。司马沅芷当时念及身世，对她也很怜惜照顾，起了名字宜轩。
　　所以，虽然司马沅芷一向习惯事事自理，当佟叶桧把如今出落得娇俏水灵的宜轩指给她做贴身丫鬟时，她也没有很抗拒。

　　江宁府有两户人家声名在外、平分秋色。一者自然就是司马沅芷的姑丈章家，三代巨贾、家财万贯；另一家则是书香门第陈家，数代子孙在朝为官虽不显赫，却颇有贤名。
　　章老夫人正是江宁陈家的女儿，如今年近六旬，据说还很康健。可惜老夫人只生了一对儿子，两家的联姻也就没能继续。
　　陈家老爷的正室夫人来历也寻常，只是普通读书人人家的女儿，据说还不是江宁人，给陈家生了一双儿女，跟章家姐弟年纪差不多。
　　章佐霖是章家次子，从小既不爱读书也不喜经商，唯独喜欢舞刀弄枪、研读兵法，后来索性从了军。
　　如今当家的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章佐昶，精明严谨、八面玲珑，把章家的产业治理的更加风生水起。
　　说来也奇，这位当家人年过四旬，却一直未立正室，更无子女，只有一位据说侍女出身的如夫人，却豪不受宠。章佐昶游走生意场，自然常常出入烟花之地，但也不见传说他在外蓄妓或是特别钟情哪个女子，当然章老夫人也不干涉。
　　“嘘……我悄悄告诉你，阿沅你出去可别对外人说。大伯其实是有孩子的，只是老太太似乎不让大伯母进章家，大伯母好像是江湖人，就带着大伯的孩子走了。大伯因此郁郁寡欢了好久，也不肯听老太太的话娶亲，老太太也只好撒手不管了。”
　　“琮哥儿，你又在跟阿沅嚼什么舌根，好好的说话不行么，偏生爱咬耳朵，装神秘！”章淳荣年方十六，本也是个活泼闹腾的主儿，只是最近定了人家，被世代书香出身的老太太亲自调教，也似模似样的像个大家闺秀了。
　　章佑琮才十三岁，一向被老太太娇惯，少爷脾气十足，放到外面活脱脱一纨绔。好在本性善良，只是爱玩闹、总是无意中惹祸，伤天害理还差得远。
　　章佑琮虽然跟姐姐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却常常不对盘，凑在一起不时的要拌几句。而且，自从半年前，陆先生从金陵带回来一个学生，还是他们舅父家的亲戚，他有了聪灵可爱的小表妹，就更不稀罕这个姐姐了。
　　章淳荣虽是女孩，容貌随了母亲的柔美华贵，性情却像极了父亲，率性爽利、好动好武，开口与否的章大小姐绝对是判若两人。因此，她也一向看不太上自己的亲弟弟，倒是对这个古灵精怪、诡计百出的表妹很有好感。
　　司马沅芷对这一双姐弟的不对盘，这半年来已经习以为常，眼下这还算好的。不过，她对章佑琮的话产生了一点好奇，“真的假的？老太太那么和善的人，怎么会不要自己的亲孙儿呢？”
　　章佑琮哽了一下，就听章淳荣轻笑一声，“老太太自然是和善的，只是谁能知道是不是亲孙子呢？”
　　司马沅芷讶异，明眸闪动着钦佩的星光，“姐姐连这也知道？”
　　章佑琮不忿，怒道：“章淳荣，你都是说定了人家的大姑娘了，就不知道说话遮掩些！”
　　章淳荣却不生气，她正陶醉于小表妹的崇拜中，叉着腰斜睨弟弟一眼，“你以前不是最希望我嫁不出去，当个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的老姑娘么，现在倒是操心起姐姐的仪表言行了？”
　　司马沅芷眼看话题又要一千零一次的绕到这两位的争吵上，不由扶额，不抱希望的随口道：“这么说来，瞧起来冷面冷心的大伯，却是个痴情人呢！”
　　章佑琮眼神一亮，抢着道：“大伯是因为冷伯母的离开才这样的，要说冷淡、冷伯母才是人如其名，冷若冰霜……啊、冷伯母的名字还跟大姐重着一个淳字呢，性格真是差好多。”
　　司马沅芷心中一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向章佑琮，“表哥，你见过大伯母？是冰山美人啊……”
　　“当然，虽然那时候我才三岁，但是冷伯母很特别，又因为大伯的原因，印象格外深刻，确是美人。”
　　姓冷又名中带淳字的冰山美人，司马沅芷正好就认识一个，正是三师兄冷君怀的母亲冷踏淳。难道，三师兄竟然是章家老大的私生子，是眼前这对姐弟的堂兄弟不成？
　　司马沅芷暗叹，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大。
　　“阿沅，不说这些了，老太太不喜欢听人提这件事。陈夫人下了帖子，请咱们明日去他家吃螃蟹，你去吗？”
　　“当然去！这个时节正是蟹肥，陈家的银桂开的也好……陈夫人真是有心啊。”
　　章淳荣提起裙角起身，“她自然要多上心些。我如今许了人家，指不上他家茂官了，咱们家琮哥儿却跟他家女儿年岁相当，如今又来了司马大人的独生爱女……这位陈夫人可忙活的紧。”
　　司马沅芷知道，章淳荣心里很看重门第身份，对这位出身寒门的名义上的婶母，颇有点瞧不起。

　　本朝于后宫制度上沿袭前朝，也实行选秀，从弩族汉族官家女子中挑选德才或者仪容上佳者，册为后宫嫔妃小主。
　　但是，熙竑帝幼年登基，大婚之时由太皇太后做主，已立下皇后贵妃和数位妃嫔，秀女选了几次，熙竑帝就以后宫充盈为由，暂止了选秀，民间可自行婚嫁。
　　陈夫人徐灿一直对章淳荣颇有好感，有意撮合她跟儿子陈谦茂，可惜章佐霖早给女儿看好了人家，陈夫人便把心思动到了章佑琮身上。
　　后来司马沅芷来了章家，陈夫人总把他们三人请到家中，对司马沅芷更是亲厚热情，章淳荣断定她又在物色儿媳了。
　　“真是好笑，又不是只有他陈家有儿子，凭什么咱们家的女孩都要让她先占下。陈老爷不过是个小小七品知县，他陈谦茂也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出色人物，怎么就当成个宝了。”章淳荣本来也不太讨厌陈谦茂，只是被陈夫人烦扰多了，连带着也厌恶起陈家儿子。
　　司马沅芷来了小半年，却没见过这个据说少有才名、风姿俊雅的陈谦茂，“我倒是觉得陈家姐姐人不错，温柔和气，知书达理，倒也配得上表哥啦。”
　　章佑琮撇过脸去，“小表妹，你莫被长姐带坏了！”他又转过头认真道：“不过，我不喜欢陈纤纤那样的。”
　　章淳荣走过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还挑了！陈纤纤算不得什么，你要是敢把脑筋动到不该动的人身上，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姐弟俩面对面，眼神相触，章淳荣警告意味明显，章佑琮不甘的重重扭头，冷哼一声：“等你出了阁，自然管不到我的事！”
　　章淳荣却笑了，“以你的浮躁性情，若是两年后我出了阁，你还存着此时的心思，我倒是不想拦你了呢。”
　　她拉起司马沅芷的手，笑道：“既然打算要去，陪我回屋挑几件衣服首饰吧。”
　　司马沅芷仿佛完全没听懂这对姐弟的哑谜，笑着点头，“好呀！不过，姐姐穿戴什么样都是好看的。”
　　章淳荣心中一动，摸摸她的发顶，“阿沅啊，你但凡有舅舅或者舅母三分的容貌，姐姐就能多放几分心了。可惜了……”
　　司马沅芷容貌平平，且全然不像她的双亲，若不是这份聪敏伶俐劲儿，实在难讨人欢心。
　　她但笑不语，笑的仿佛毫无心机、不知人间愁苦。
　　容貌美丑，表象声色，并无分别。

　　司马沅芷任由章淳荣拉着她回房，章佑琮不情愿的跟着她们离开，直到三人的说笑声渐远，假山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小冷，咱们的孩子也有十五岁了吧……已经十年了，什么时候你才肯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