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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再别亲友孤剑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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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吹过,池水泛起层层水纹,清澈水中游鱼惬意,戏水涟涟,池中心的知怡阁,以九曲玲珑游廊与池岸相连。池岸卵石铺地,干净整齐,垂柳依依,亭台精致,千步长廊,七巧月桥,矮堤依水而筑。
满园景色布置,纤巧雅致,色彩合谐。
几间翠绿小屋却掩映在一大片幽僻的凤尾竹林之中,室无门扉、窗无棂户,全用竹子搭成,间或几枝莬萝、紫藤缠绵攀绕,更显幽静别致,从屋顶垂挂下的成束藤萝如碧色瀑布,俨然是天然门户。
这便是司马沅芷在萧湘宫的住处了。
湖中知怡阁内有卧房,她却更喜欢在那里品茶赏景、练习琴棋书画。竹屋名为幽篁居,是她平时看书睡觉、练功打坐的主要地方。
更多的时候,她不是在只有宫主和少宫主可以随意出入的海图阁,研读默记里面万卷书册,就是在舒翼堂练剑,或是拿这演武堂备下的十八般兵器练手。
入住萧湘宫第二天,曌汐葳便携司马沅芷进了封灵台闭关,更让翁迹衍在旁护持。司马沅芷按婆婆的吩咐,服下溶在汤药里的金丹,立时觉得筋骨如遭烈焰焚灼,气血如沸水翻腾。
“阿沅,平心静气、抱元守一,若是撑不住便喊婆婆。”曌汐葳看她面色赤红、汗如雨下,有些担心圆眉大师六十年的功力如此注入这孩子的奇经八脉,会不会有些过于霸道强悍。
司马沅芷咬紧牙关,只是点了点头。
婆婆已经给她讲解过,师傅预知自己寿数已尽,事先把一甲子的功力以佛门秘术注入道门金丹,化作元丹菩提。只要溶于水中,服下之后自行运功调息,使之与自身功体相融接纳,便平白得了师傅修炼大半辈子的元功。
曌汐葳和翁迹衍担心司马沅芷年幼,体内虽然有十几年的功力,根基却不牢固,十年功力是圆眉和尚早先注入的、其他的也是靠丹药提升起来的,便再三嘱咐她不可强撑。他们二人俱是武学高手,为她护法,一有不慎便可以自身功力助她融合。
但是,师傅留给她的就算是挑战,司马沅芷自然更愿意独立承担,此时便只是咬牙强撑,质地奇特的易容面皮上白一阵红一阵,但目光一直清明坚定。
曌汐葳一脸担忧的看着,翁迹衍在旁忍不住暗叹,圆眉大师一点没说错,这孩子执拗倔强,天资是好的,心性也坚韧,只是太要强,怕只怕刚则易折、强极则辱。
说来也奇怪,好好的孩子,怎么会初生就无故被下了禁咒,混沌懵懂了三年,忽然却锋芒锐利起来,却不知是好是坏。
司马沅芷在心中默念净心诀,极力克制自己的意识,不去想师傅的离世,也不去想身为季如缺时的经历……
然而,襁褓中被弃在育婴堂门口的婴儿,不到一岁便开口说话、伶牙俐齿而被争夺的幼童,那些给幼年季如缺灌输各种“谋生之道”的人,那个混迹于赌坊酒楼的小小孩童,甚至偷溜进寺院却突遭雷殛那一瞬说不清是解脱还是痛苦的瞬间……
重重片段乍涌入脑海,司马沅芷心神一震,“呕……”一口腥血冲口而出,灵台却一片澄澈。
曌汐葳舒了口气,“成了!阿沅快收功!”
司马沅芷强定心神,真气游走体内,运行一周天,缓缓收功。
不破不立,放下才能重新拿起。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来日生涯便由她自己一手操控。她要活的随心率性,她要变强、强到无人干涉她的自在快活。
司马沅芷在心中默默道:“师傅,阿沅一定如你所愿,过着顺心如意的生活,就算成为另一个禁忌也无所谓。”师傅果然不是合格的出家人,牵挂红尘,又纵容她这个“小魔星”,“最多阿沅悄悄答应你,作为和尚的弟子,不轻动杀念、不枉伤人命好了。”
确定司马沅芷已成功吸收了圆眉大师的功力,且对萧湘宫的生活适应的很好之后,曌汐葳便潇洒的走了。
说潇洒,是因为她走得毫无征兆,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没留下只言片语,也没顺便带走她老伴。
看着阿公轻描淡写的来告诉她,自己要去追人,然后淡定的收拾行礼,司马沅芷还没反应过来,便收到了杨奕秉派斜秋师姐来报的信,说满岛上下不见前宫主的踪迹,只有他们来时的船不见了。
司马沅芷至此,终于对她这位婆婆的性情有了突破性了解,也对她阿公的好脾气更佩服一重。
翁迹衍倒是特意来跟她道别,还嘱咐了几句。
“阿公去跟你婆婆汇合,然后便回长白山家去,半年为期,我们会来探看你,什么时候你想家了或是觉得学够了,等我们来接你也可,托你杨师伯给你婆婆带信也可,当然你要自己出宫闯荡也使得。只是,务必莫学你婆婆,若要离去,给你师伯们留个信,免得他们担心。”
“是,阿沅知道了,阿公放心去找婆婆吧。”
“你要扮男孩阿公也不反对,只是既然隐了身份,索性做个滴水不漏,凡事仔细小心些,别叫人看出马脚。你够机灵,我也不多嘱咐什么,遇事冷静,量力而为,别太逞强。”
“阿公,阿沅不想给爹娘惹麻烦,所以才隐去身份容貌。我乖乖的不惹事出头,以后行走江湖也低调行事,没有人会注意我这样平庸寻常的无名小卒啦。”司马沅芷仰着小脸,信誓旦旦。
翁迹衍看着个头不高的小人怀抱长剑,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中一阵柔软,“凰兮虽名震天下,识得庐山真面的人却不多,你本来不必把它改成这黑炭般的怪模样。”
司马沅芷眨眨眼,“阿沅这不是为了力保低调么!而且阿公错了,这哪里是名器凰兮,只是阿沅的玄铁剑烽湮罢了。”
“烽火狼烟之意?好好的小女娃,用一柄死沉的剑也罢了,还把剑身弄成乌黑,又起个如此杀伐气腾的名字……”
司马沅芷撇嘴,“烽火湮灭之意,虽然有点杀气腾腾,还不都是为了配这颜色 ……再说它本来就是阴沉寒煞的剑,婆婆用了它好些年,您又不是不知道。”
翁迹衍摇头,“这柄剑虽是历代萧湘宫主所有的,却并不是代代宫主都以之为佩剑,我从未见葳葳用过此剑,她不但另有自己的佩剑,且很少让此剑上身。”
司马沅芷接口道:“而且,除了历代宫主和她至亲之人,萧湘宫其他弟子也并不知道宫主佩剑乃是凰兮。”
翁迹衍微微一笑,“不,恐怕只有宫主自己才知道这剑的来历,我也是那日圆眉大师来请剑,才知道世上真有苍赦凰兮的存在。”
司马沅芷意外道:“婆婆连阿公你也没告诉?那……师傅却怎么知道……”
翁迹衍神情微黯,“圆眉大师虽然师承少林,名声也正,但其实世人对他所知并不多,我与你婆婆也不甚了解。”
司马沅芷心中一痛,这世上跟他最亲近的人,本来应该是阿沅,可惜师傅他有许多事连阿沅也不曾告诉……
翁迹衍看她神情,便决定揭过这个话题,“时候不早了,阿公便上路了,你多保重,好好住着。”
司马沅芷勉强笑了笑,“是。阿公也珍重,一路顺利,早点找到婆婆待她回家。”
翁迹衍摸了摸她解了辫子重新留发的脑袋,“我们家阿沅,是最坚强勇敢又聪明省心的孩子,阿公婆婆和你爹娘还有你师傅,我们都以你为荣,你是我们的宝贝和骄傲。来,笑一个给阿公送行。”
司马沅芷笑道:“阿公放心,孩子的忘性最是大,阿沅不过一时伤心,等有了新鲜玩意就会把这点烦恼抛到脑后了。”
站在岸边礁石上目送翁迹衍驾船离去,怀中抱着她的烽湮。
生离或死别,他们一个个别她而去,只有如剑一般的死物,才能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