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冬风踏马下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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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沅芷打着哈欠给自己穿上复杂的冬裳，没办法，她是个孝顺乖巧的好孩子，晨省昏定这样的规矩自然要身体力行。当然了，为了捍卫隐私权和培养独立自理的能力，而坚决不肯被人服侍就是她自找麻烦了。
她忽然瞪大了眼，清醒不少，穿衣速度更快，门外便传来敲门声，“表小姐，表小姐起身了吗？”是侍候她的丫鬟琉燕。
“琉燕姐姐，我正在更衣，一会儿就好。什么事这么早？”
“表小姐，司马老爷来了信，大太太叫来请表小姐过去。”
“爹爹来信？不是刚回金陵不久……知不知道所为何事，老太太可知道了？”司马沅芷眉头微皱，心下疑惑。
“不知道，太太只说请表小姐去房里议事，老太太那边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知道了，姐姐请先外头候着。”司马沅芷很快穿好衣服，麻利的在脑后盘了发辫。她如今已不作汉家男童打扮、梳着俏皮的总角髻，而是剃了头顶四周发，梳着弩族孩童的辫发。
来到京城，住进佟府，转眼已经两年有余。
两年前，圆眉和尚离开金陵，司马沅芷消沉不几天，就振作起来，日日习文练武，甚至准备动身去江宁府，以见章家姐弟的名义，拜访那位有学问的陆先生。
可惜，如意算盘还没打响，就等到了京城佟府派来的人。
原来是佟老太君听闻重孙女康复归来的消息，派人来接，说是跟佟家兄妹养在一处，让小辈们彼此也亲近和乐。
司马沅芷这才知道，她的母亲名为佟府三小姐，其实并不是如今袭爵的佟老爷之女，她的祖父其实是老太爷和佟太君的幺子。老太君本就疼爱幼子，后来幼子不知何故离家、踪迹全无，她就把全部关怀都放到孙女佟叶桧身上，怕她受委屈还让大儿子认做女儿。
对司马沅芷这个自幼不幸的重孙女，老太君更是一直怜惜心疼，百般照料呵护。所以一听说重孙女儿痴病痊愈，如今出落得聪明伶俐、乖巧讨喜，就一定要接去自己养几年。
佟叶桧解释给女儿说，佟老太君是担心幼子已不在人世，她这个名义上的佟家小姐会不得重视，让司马沅芷跟佟家子女一起长大，能更亲厚些，日后也算多个依靠。
于是，不满五岁的司马沅芷悄然入住京城佟府，伴着慈祥温和的老太君，跟佟氏兄妹一起吃住玩闹、就读私塾。佟老太君给她指了个大丫鬟釉彩，佟夫人的大儿媳、佟家兄妹的生母又把自己手下的一个小丫鬟琉燕派来侍候。
司马沅芷小小年纪，虽然样貌只是清秀，但确实乖巧讨喜，又得老太君疼爱，一家人便都顺着她。她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坚持之下，老太太只好发话让她自己做主。
于是没人处，她就打坐练功、默记脑中的秘笈心法，日子过的倒也颇欢乐充实。
这样一过就是两年有余。每当司马连峪携妻回京述职，便来佟府拜见老太君和名义上的父母，顺路探望女儿。
这是第三个年头，距离司马连峪和佟叶桧回金陵还不足月，按说应该不至于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她。司马沅芷心下不安，抖开老太太给的一件雪底红梅的羽缎斗篷，收拾好自己便推门出去。
“琉燕姐姐，咱们走吧。”她摸了一把辫子，从风帽里掏出来，压下心中的焦躁，“釉彩姑姑呢？”
“表小姐，姑姑被太太派去老太太处了。”
“哦？”这个府里，老太太真心待她好，佟老爷一心仕途，但是对她爹颇为赏识，连带着对她也不错，佟夫人虽然待她不特别亲厚，倒是从来不曾亏待，面上也是和气周到。
“公子和小姐还没回来？”佟家兄妹佟颐舜和佟颐舒，分别大她六岁和三岁半，司马沅芷年幼却老成，三个孩子都调皮爱玩闹，三人关系确实很亲近融洽。
佟家如今袭了一等公的是老太君的长子佟政远，只有正室的一子、当了皇后贵妃的两女，然后便是佟叶桧这个名义上的小女儿。
大爷隆索和另有职位在身，现任正二品副都统，早已分府另住，倒是一对儿女从小被老太太留在身边教养。
老太太的次子佟政罡曾为将军，可惜战死疆场，只留下一个儿子佟法濡，在老太太的坚持下从了文。如今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膝下也有一女，因为其母身体一直不大好，不舍得女儿，老太太不好勉强，就一直留在她母亲身边。
佟家兄妹这几天就是去看望一直住在京郊别院养病的婶母和堂妹，而老太太以司马沅芷年幼体弱、不宜舟车劳顿为由，把她留下了。
“表小姐，蓟州别院离京有两天的车程呢，统共才去了五日，就是今日动身，也要两日后才能到府。”
司马沅芷点头不语，琉燕抬头偷眼看向前面快步走着的小女孩。她并不是全不知情，看这情形，恐怕是表小姐家里出了什么事，大约要接她回去，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服侍了表小姐两年的丫鬟，往后能得什么安排。
琉燕如今十二岁了，是被人牙子卖进佟府的丫鬟。她素来伶俐，伺候司马沅芷这两年又得人看重，年纪渐长，也自有些想法。这位表小姐虽然好伺候，看上去是年幼可亲，其实人精一般，并不好亲近，她这么个亲戚家的丫鬟，跟了去也未必是什么好去处。
“表小姐来了！外面天寒，表小姐快请进。”佟夫人屋里的环佩正在门口张望，看见司马沅芷近了，连忙打起厚重的门帘把她往屋里请，陪笑道：“太太正念叨着，该派顶软轿去接表小姐，可巧表小姐就先到了。”
司马沅芷甜甜一笑，“环佩姐姐好，天寒地冻的，倒辛苦姐姐在外面等我这许久。”
“不敢，都是奴婢份内的职责，请表小姐进里屋，太太等着呢。”
“是表小姐到了？还不快请进来。”
里屋有人出来，从里挑起帘子，“果然是表小姐到了，屋里暖和，表小姐快请进。”
佟夫人喜塔腊氏，此时正倚着美人靠拨弄着手中香炉，看到司马沅芷进来，招手要她坐过去，神情温和中透着一丝倦怠。
照司马沅芷看来，这位佟夫人虽然比老太太年轻二十几岁，看去却总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倒不如开明慈和的老太太来的身体康泰，也不知这位生了两个好女儿的一品诰命贵妇有什么可愁的。
“给大太太请安，太太起的好早，天冷该多歇一会儿，沅儿就是喜欢这种天里睡大觉。”司马沅芷凑上前，给佟夫人捶腿。
佟夫人拉过她，难得有些亲昵疼惜，“孩子，你阿玛来信，有话带给你。说是自幼带大你的乳母病重，恐怕……不大好了，想最后看你一眼，司马大人故而派人来送信，说是希望尽快接你回去。”
“乳母？”司马沅芷一愣，这表情落在别人眼里许是震惊伤心，其实她却只有诧异，自己何时有个如此感情深厚的乳母？心知这是她爹爹的暗示，司马沅芷硬生生憋出个眼眶通红、语带哽咽，“是……孙女这就去求老太太的恩典，跟老太太和老爷拜别……”
“好孩子，别太伤心，去好好跟老太太说。琉燕这丫头也跟了你两年了，虽然是大奶奶房里的人，老身看着很伶俐懂事，你带回家，路上也好有个照顾。”
琉燕一惊，心中暗暗道苦，却只好跪下谢恩，“谢太□□典。”
“去吧，好生陪着表小姐。”
司马沅芷心中犯疑，也不顾别的，随便谢过了，就急急忙忙起身往老太太屋里去。
“表小姐，小心路滑，慢些走。”琉燕在后面跟的辛苦，忍不住开口提醒。
司马沅芷猛然顿住，回头看着琉燕，“琉燕姐姐，大太太既然让姐姐跟了我家去，姐姐日后就要改口了。”
琉燕一惊，忙低头，“是，小姐，是奴婢错了。”
“走吧，别让老太太等太久。”
“我的儿！”司马沅芷刚被迎进屋，佟老太君就一把揽过她，依依不舍，“这才住了多一阵，就要回家了……”
隆索哈的夫人钮钴禄氏在旁边劝道：“老太太快别如此伤心了，让小姐瞧着心里岂不是更难过。老太太也该想想，小姐年纪还小呢，离家两年多，司马老爷和夫人即便不说，心里也是惦记得很。老太太虽然心疼重孙女儿，也该体恤他们年轻夫妻想念女儿的心情。”
老太君触动心事，想到自己少年离家的幺子，“阿沅、好孩子，桧儿也可怜，没见过她阿玛几回……我儿阿衍……”
司马沅芷无奈，只好陪着挤眼泪，“老太太别伤心了，阿沅回去看过乳母和爹娘，就回来陪老太太了。”
老太君以帕拭泪，“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想着老太太就够了，文龄说得对，你该多陪陪你父母。老太太年纪大了，身边有舜儿舒儿做伴，膝下也不寂寞。你阿玛公务繁忙，你若是不在身边，我的桧儿岂不孤单可怜。”
“老太太……”
临行，老太君给她准备了很多礼物，连同素日送她的物事，足足装了两车，又让釉彩也跟着她侍候。
釉彩不比琉燕，是佟府的家生子，年纪也差不多该许配人家了，司马沅芷虽然很喜欢她，却不想让她离开家人。不料，釉彩自己请命要跟着她回去，老太君又一再坚持，司马沅芷只好同意。
佟政远本来打算派些佟府的侍卫护送，司马沅芷悄悄打发她爹派来接她的人去请了镖局的一队镖师，就此挡回去了。
司马沅芷路上也私下问了来接她的人，那人是家里的包衣侍卫，却并不知道接小姐回去所为何事，只知道家里老爷夫人身体都很好，也并没有出什么事。
司马沅芷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忐忑的盼着早日到家。
“怎么，离开京城时还恋恋不舍，此时却归兴索然了？”佟颐舒摸着黄铜手炉上的花纹，偷眼瞅见自家哥哥神情不豫。
“哼——离京时跟阿沅抱成一团哭哭啼啼的可不是我。”佟颐舜想起什么似的，神情更难看，“说不定都怪你一副再难相见的模样，这下好了，咱们不过去蓟州一趟，小表妹真的回去了！”
佟颐舒好生委屈，“哥哥，昏君也没有你这样胡乱冤枉人的啊！阿沅家中乳母病重，急急忙忙要赶回去尽孝心，岂是咱们拦得住的？何况你我还不在身边。”
佟颐舜叹气，“我知道不怪你，谁叫你打趣我，不过回敬一句，值得你委屈成这样。”虽然格外看重小表妹，对身边这个自幼看着长起来的亲妹妹，他也是很疼爱的。
佟颐舒虽然只有九岁，放在别人家还是不知世事的娇小姐，她却深得姑母皇后的喜爱，时常接入宫中教养，对人情世故看的精透，也是聪明早慧的孩子。
对这个兄长，虽然偶尔打趣奚落，但心中却是敬服仰仗的，兄妹感情亲厚，不比寻常。当然，自从两年前小姑姑家的表妹被老太太接来佟家，没过多久，这对兄妹的感情重心都略偏移了些。
“阿沅娇憨顽皮，又乖巧孝顺，可人疼，不但是老太太的开心果，府里上下谁不喜欢她。阿沅这一离开，府里又要沉寂冷清下来了，别说哥哥，我也没了兴致。”
“唉。这一别，再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冬风踏马下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