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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宋潮音无法 ...

  •   宋潮音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刚刚那个卷宗上会出现他的名字?他不是应该好好地待在凤仪,和他的妻子过着快乐美满的生活吗?
      是巧合吧!只是同名同姓吧!一定不会是……他的吧!
      心跳得很急,很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简直快要跳出嗓子眼!
      一定……一定……一定不会是他!
      天啊,为什么牢狱要建得这么远!他必须立刻就要知道!他必须立刻就要证实!是自己多心,是巧合,那个所谓的犯人绝对不是他!
      宋潮音生平首次憎恨起自己没有去学武,如果学了武,会轻功的话,是不是就能立刻赶到呢!
      心急如焚,心思紊乱,激烈地象在拿命来追赶的夺命狂奔后,目的地终于到达了。
      牢狱很安静,很荒僻,很……腐臭!几乎没有人看守,只有在大门内侧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抱着一把破刀倚在墙边熟睡。
      没有惊动老卒,宋潮音悄悄取了他身上的钥匙,走了进去。
      牢房都是空的,也难怪,这位县令非但判案糊涂,且判刑极重,不死也是流放,这牢房当然是不太用得着。但,每走过一间空房,宋潮音的心跳就增快几分。不会那么快吧!记得是今天的案子,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判刑了!他……那个与他同名的人应该还活着吧!
      一路的心惊胆战,宋潮音终于在最里间看见一个蜷缩着的背对着他的身影。
      宋潮音的脚步停住了,再也跨不出一步。
      是他?
      不是他?
      宋潮音死死地攥紧铁栏,目光胶着在那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背影。
      很暗,牢房内很暗,只有从最上方的透气孔射进来一方冷冷的月光,照在那人身上。他似乎挨了打,白色的衣衫都被撕破,褴褛不堪,大片大片的污渍,不知是血?是泥?
      宋潮音的心纠紧了,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不,那个悲惨的人绝对、绝对、绝对、不、是、他!
      那人睡得很不安稳,不时地翻转身,然每一次动作,都引起一阵痛苦的呻吟。呻吟中,似乎在呓语着什么。
      那是他的声音吗?
      是?
      不是?
      不要再动了!不要再动了!不论你是谁,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的动作,只会反复扯痛伤口,也带累他这个在一旁的人心痛不已?
      宋潮音再也忍不住,拿出钥匙打开牢门。
      手在发抖,怎么也对不准锁孔,好不容易插进去,却发现并不是这把钥匙,只得一一试过来。门,终于打开了,宋潮音冲了进去,在那人身边蹲了下来。那人再次翻过身,月光皎洁地照在他的半边脸上。
      泪水,哗然涌出。
      有些事情,错过了才知后悔。
      有些事情,无论做与不做,都会后悔。

      好热,好热!
      象被投进了火炉,象被投进熔岩,灼热得令他要发疯!
      谁来救救他?谁来?
      一股清凉的泉水缓缓地流了进来,滋润着极度干渴的他,太好了!太好了!
      他喜欢这股清泉,不仅带着清爽的凉意,还有着令他安心的芬芳。
      欧阳春渐渐平静下来。
      恋恋不舍地自那嫣红的唇上离开,宋潮音暗暗咒骂自己的卑鄙,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明明知道,却无法控制自己。
      不可以这么做!绝对不可以再这么做了!
      强迫自己扭开视线,将茶几放在床边的桌案上,硬是将视线停留在窗户上,宋潮音重重叹了口气,站起来,打开门。
      “爷,药已经煎好了。”
      永庆低着头,声音有一丝慌乱。
      “放在桌上。”宋潮音淡淡地吩咐。“你……看见了吧。”
      永庆心一慌,差点打翻药盏,幸好及时扶稳。
      “……”
      “你觉得很恶心吗?”
      “……”
      “你会瞧不起我吗?”
      “……不,爷。”
      “……算了,你下去吧。”
      “是。爷。”
      永庆狼狈离开,走出门外听见宋潮音一声低低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坐到床边,扶起欧阳春绵软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宋潮音一手拿起药盏,轻唤道:“小春,吃药了。”
      因为棒疮和刑伤发炎,欧阳春陷入高烧不退,整日昏昏沉沉,宋潮音衣不解带,目不交睫,日夜守在一旁。
      欧阳春不停地流汗,宋潮音也不停地为他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
      怎能不心猿意马?心爱的人就在眼前,毫无防备地展示身体!但宋潮音极力做到目不斜视,平稳呼吸,只一心一意地做着手上的工作。
      欧阳春忽地大叫起来:“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冤枉啊!”
      宋潮音心下一痛,拥他入怀,轻拍他的背,柔声安抚。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杀人。我相信你,你是冤枉的,我相信你……”
      欧阳春不住地挣扎着,哭闹着,泪水横肆了他的脸,也沾湿了宋潮音的衣襟。
      “我没有杀人!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啊!救我!宋大哥救我!姐姐救我!宋大哥!宋大哥!救救小春!”
      “宋大哥在这里!宋大哥救你来了,你安全了,任何人再也伤害不了小春了!别怕,别怕,宋大哥在这里,宋大哥不会走开,宋大哥永远会陪着你,永远陪着小春!”
      宋潮音抱紧了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反复不停地说着,轻柔的话语,温暖的怀抱,节奏的安抚,终于一丝丝化解了欧阳春的恐惧不安。紧紧抓住宋潮音胸前的衣服,欧阳春慢慢地睡了,但睡得极不安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再度梦呓喊叫,只有在宋潮音的怀抱及安抚之下才能重新入睡。为了照看欧阳春,宋潮音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每每看到欧阳春身上的伤痕,宋潮音心痛得无已复加,深深地自责为什么没有早一步赶到泷泽?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到县衙前?只要能早哪怕一点点,他说不定就可以把欧阳春从那个糊涂县令的手中救出,免受这么多苦楚!
      宋潮音深深明了,欧阳春所受的不止是皮肉之苦,当他独自在县衙蒙受不白之冤,一个人孤苦无依,那时才是他最大的心灵折磨!
      他是从小被众人捧在手心上的欧阳家的独子!
      他更是宋潮音爱逾性命去珍惜保护的人!
      “对不起,小春,宋大哥没有及时保护你,是宋大哥不好。你很难过吧,你很痛苦吧!你放心,小春,敢伤害你的人宋大哥一个也不会放过。无论是那个县令,那些衙役,还是,没能及时保护好你的……我自己,宋大哥一个也不会放过!所以,小春你一定要好起来!赶快恢复健康,看看宋大哥要如何替你惩处那些人。”
      拥紧了欧阳春,宋潮音死死地盯住桌上不断跳动的烛火,一向温和澄明的眼首次露出冰冷锐利的锋芒。
      夜色深浓,寒风肃肃,拍打着窗棂,屋外的梧桐发出呜呜地声响,如咽怨的亡魂,往来穿梭。
      “宋……大哥……”
      裹在棉被里的怀中人儿微微动了一下,宋潮音立刻低下头,看见欧阳春费力地半张开眼。
      “你醒了!”宋潮音惊喜。
      欧阳春松开握住他衣襟的手,慢慢地颤抖地伸手递向宋潮音的脸。
      “宋……大哥……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我!是你的宋大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宋潮音闭了闭眼,泪水涌出,滴落在欧阳春的脸上。欧阳春因高烧而通红的脸此刻泛起一层艳丽的光彩,眼中有些迷蒙。
      “我是在……做梦吧?……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见到你……宋大哥……”
      “不是梦,是真的。我真的在你身边!小春!”
      “果然……还是在做梦啊!不过,能梦到宋大哥,真好!”
      “不是梦,不是梦啊,你这个小傻瓜!”
      欧阳春虚弱地笑了。
      “你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宋大哥!”
      “傻瓜!你要是喜欢,我天天这么叫,叫到你嫌烦,好不好?”
      “嗯。只要你在我身边,叫我什么都好!”欧阳春把头埋进宋潮音怀里,象很久以前一般撒娇地蹭了两下。“我这样做没关系吧,姐姐不会生气吧,反正是梦,应该没关系!”他喃喃低语。
      宋潮音嘴角勾起微笑,轻叹着再度拥紧了他。
      欧阳春依偎在宋潮音怀中,抱紧了他的腰,静静地倾听着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宋大哥。”
      “嗯?”
      “我好想你。”
      “……真的吗?”
      “真的,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干什么,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当然想了。”
      轻抚着欧阳春变长变柔的发丝,宋潮音静静地开口。
      “真的?”
      “嗯。真的。”
      “太好了!”
      欧阳春从他怀中抬起头,感受到他的视线,宋潮音亦低头注视着他。
      他的脸很红,薄薄的皮肤象要烧起来似的,有着异样的神采。他的眼半开半睁着,长长的睫毛下水雾迷蒙,炫惑着宋潮音本已急促的心跳。
      急忙移开视线,双眼下是挺直的鼻梁,小巧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合。接下来是两片红润的唇,仿佛邀吻似的正微微地张开。
      宋潮音喉咙有些发干,想要再度移开视线,但那自红唇间伸出的粉色小舌却一下子揪住了他的目光。小舌轻轻地舔过红唇,在唇上留下一层诱惑的水光。看着那娇嫩的小舌灵活地轻舔,宋潮音心跳越来越快,有如雷鼓。
      不可以再看了。理智这么呐喊着,眼睛却丝毫移开不得。
      恍然未觉间,那唇越来越近,然后贴上了他的。那曾魅惑他的小舌正轻舔着他的唇,描绘着唇形。
      “我喜欢你,宋大哥。”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轻轻地说,然后那小舌从他惊讶地口中滑溜了进去。
      宋潮音愣住了。

      雪刚化不久,地面还是湿的,砖石瓦檐,都被清洗得发亮,树林花草显得格外娉婷,抖擞着精神,为天地绽开清丽的颜色。风也是清爽的,扫去多日的尘埃,吟唱着轻灵的小曲,翩然走过每一个角落。
      “爹爹!”
      一个软软的甜糯米般的童音从门外传来,欧阳春微笑着坐起身,迎接那个迈着短腿摇摇晃晃地跑来的小人儿。
      “不要跑得这么快,小心摔跤。”
      欧阳继拉着床单,努力想爬到他床上,却怎么也爬不上来。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欧阳春微笑着弯腰将他抱上来。不小心牵扯到伤口,有点痛,欧阳春皱眉。
      欧阳继眉花眼笑,扯欧阳春的头发玩得起劲。“爹爹是个大懒虫!到现在还没起床!”
      欧阳春莞尔。
      “继儿这两天乖不乖啊?有没有调皮?”
      “继儿很乖的!”欧阳继连忙坐直,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一条条数过来。“继儿每天都有乖乖地吃饭饭,一粒都不剩哦!继儿也很听话地睡觉觉,没有吵宋伯伯,睡觉觉前也没有吃东西呢!今天继儿也起得很~~~~早哦,没有赖床哦!” 欧阳继得意洋洋地邀功。
      “噢,继儿真了不起!来,亲一个!”
      大大地啵了一声,欧阳春感叹,还是小孩子的皮肤好啊,又嫩又滑,触感一流,令人爱不释手!欧阳春的磨蹭引得欧阳继咯咯地笑个不停。
      一双臧青色的靴子出现在欧阳春的视线中,紧接而来的是随着靴子走动而轻轻扬起的长袍下摆,衣摆上绣着精致的素色的花纹,然后是一把温煦而怀念的男声自耳廓钻入,直达内心深处。
      “其实小孩子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还在长身体。”
      “宋伯伯!”欧阳继笑嘻嘻地撇下老爹,转身扑进来人的怀中。
      欧阳春的心猛地收紧,抬头将那曾在魂梦中出现千百回的容颜尽收眼底。宋潮音抱住欧阳继,视线无法自控地停留在床上的人儿身上。
      眼神,相遇。
      千言万语,说不出,道不尽。
      近午的阳光轻盈地自敞开的门扉斜射而入,却也仿佛融不进这快要凝固的空间。
      直到头皮传来一阵刺痛,宋潮音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被忽略已久的欧阳继不满地用力揪他的头发,宣示自己的存在。
      宋潮音的神色有些慌乱。
      “啊,药煎好了,你快趁热喝吧。呃,我还有点事,你好好休息吧。”
      放欧阳继下地,伸手一指适才端进来放在桌上的药盏,宋潮音匆匆说完,匆匆离去,没有再看欧阳春一眼。
      “宋大……哥……”
      欧阳春唤之不及,茫然若失。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他醒来,宋潮音就越来越少出现在他面前,常常话也说不上几句,就又匆匆忙忙地转身而去。究竟他是真的很忙呢,还是……欧阳春不敢再想下去,他拒绝那个答案。
      宋大哥……该不会讨厌他了吧!
      欧阳春咬紧唇。
      “咦,爹爹,你怎么了?”
      一只小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有些含糊的稚嫩嗓音传来。
      “没什么,爹爹在发呆而已。”
      欧阳春打起精神,含笑看向独子。
      “噢。”欧阳继大人样地作恍然状。“那,发呆是什么,好吃吗?”
      欧阳春失笑。忽觉欧阳继嘴巴一直在一动一动的,随口问道:“你在吃东西吗?”
      “是啊,桂花糖哦,好好吃!”
      “哪里来的?”
      桂花糖啊,好遥远的记忆,却又鲜明得仿佛昨天。那个时候,他身体不好,常常生病,却又偏偏讨厌吃药,为了哄他,宋大哥每次都会给他一块他最喜爱的桂花糖作奖励。那个时候的宋大哥,真的好温柔……
      “就在桌子上啊,爹爹,你要不要?”
      欧阳春转过头,果然,桌上药盏旁放着一个小小的纸包,他似乎能闻到,浓郁的药香之中,也有着一缕虽淡,却掩不住的桂花的清香。欧阳春没有发觉,自己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翘起。
      今天,真的是个好天气呢!

      证据确凿,宋潮音当堂亮出他钦差的身份,将那糊涂县令定了罪,收押大牢,不日送京侯审。
      宋潮音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之人死灰般的颜色,却犹自不死心地张狂叫嚣。皇亲国戚又如何,如若不能为一方百姓造福,甚至妄凭一己之念自以为是、为所欲为,根本有辱这父母官三个字,更是玷污了堂上这明镜高悬的匾额!更何况……
      “退堂!”
      惊堂木拍起,在肃静的公堂上阵阵回响。
      就算到了京城,也别指望有人救得了你,因为,你注定是当今这场党争的牺牲品,无关对错。只不过,身为刽子手的我这一次是心安理得,迫不及待!
      谁让你是肖相拟定的黑名单中的一员呢!
      宋潮音快步走出令人窒息的县衙。
      为了家族的利益,不得不依附当今最有权势的肖相,并让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无奈又可悲的自己,身在官场,身不由己!无数次想要摆脱这一切,顺从自己的心意安排自己的人生,但肩头的重任岂是这么轻易可以摆脱的!他并非独身一个人,他有妻有子,有庞大的家业,有数百的族人依靠他的庇荫!
      宋潮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只能这样走下去,无论多么疲累,多么伤痛!
      永庆小心翼翼地跟在宋潮音身后,偷窥着他深锁的眉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呃。”没想到会被发觉,永庆吱吱唔唔道:“这个,爷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是说,因为这里的事情已经料理完了,所以……不过呢,欧阳舅爷身子还没大安,不知爷要如何……”
      宋潮音回头瞥了他一眼,永庆一惊。
      “小的多嘴,请爷恕罪。”
      宋潮音缄默不语,永庆不敢再作声,一路随行。
      该怎么办呢?关于……小春。这……真的是个难题!

      宋潮音终究还是暂时停留下来,他无法弃欧阳春伤重的身子不顾,更在看见欧阳春祈盼的清澈眸子时,所有违心的话语皆被硬生生地咽下。对欧阳春说不出口的怜惜,对违背过往誓言的罪恶感,对辜负妻儿族人们的愧疚,冰与火一般日夜在他心头煎熬。
      宋潮音日渐憔悴了。
      谁都可以一眼看出。
      欧阳春早已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少年,离开了姐姐的无微不至的直接庇荫,独自一人在北方生活的这些年,从外表到心性都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相隔近四年后的意外相逢,令彼此的心都在蠢蠢欲动。
      又一场白雪飘飞,在静寂无声的夜,无法阻扼地,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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