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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爹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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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娘亲啊?继儿渴了。好渴好渴!”
一个软软的、怯怯的童音将欧阳春从思绪中唤醒。欧阳春低下头,微笑着轻抚欧阳继有着细软毛发的小小头颅。这个动作,是从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那里学来的,那时一直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总爱摸他的头,现在,似乎有些明了。
那是一种爱怜的表示啊。
“继儿渴了啊,真可怜!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回客栈去喝水好不好?不好?那……我们到前面那户人家去讨点水,然后再回客栈……真乖!”
欧阳春含笑着牵起欧阳继的小手,向前走去。
“我家祖居普水之滨,全家九口,虽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但守着几亩薄田却也能将就度日。可是没料到,十二岁那年,一场大水,毁掉了我的家……”
欧阳春知道,齐治三年的那场大水是建朝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洪涝巨灾,不知冲毁了多少良田村舍,害苦了多少黎民百姓!
就连当初他欧阳家也是受那场洪水的牵连,家父的好友被人以赈灾不力为由下了狱,家父亦被株连,不久病死,姐弟二人从此流离失所。若不是宋大哥搭救,他们早就……
欧阳春心下一颤,连忙收回心神,继续聆听。
“……那时我被眼看就要被人欺凌,幸得一位壮士搭救,当时只觉得彼此面善,互生好感,也就渐渐有了往来,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你的亲哥哥。”
欧阳春替她说出来。
锦绣含泪点头。
“那个时候我真的痛苦极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想过就此抛开他,可付出的感情怎能轻易收得回!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毕竟是亲兄妹,这种事,天理不容的!相公,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形,你不知道那种又苦又痛、又酸又甜的感觉!我们……”
他怎会不明白呢?虽然后知后觉,他也曾有过这样难过彷徨的日子。伊人已逝,再无可追,更何况将他推远的正是自己!等到蓦然醒悟的那一天,一切都迟了,一个是至亲,一个是至爱,舍弃哪边都是切肤之痛!他怎会不明白,一样都是禁忌之爱啊!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离开了他,一走了之,我以为,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伤痛。可惜我实在命薄,路上遇到强人,见我有几分姿色,就把我……继儿就是那个时候有的。”
欧阳春无言,目露怜悯之色。
“相公,你不必同情我,总之是我命不好,或许这就是我爱上自己哥哥的报应吧。而他,为了找我,他用尽一切办法,甚至求了一个……一个……那个人他真的不应该去招惹他的!都是我的错!终于找到我时,他已经欠了那个人一笔巨债,要么还钱,要么就要他跟那个人走。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因我落到这步田地!后来因缘际会认识了宋夫人,她愿意替我还债,条件就是,勾引你让你和我成亲。”
锦绣走后,欧阳继天天闹着要娘亲,纵然她从来没有给过这孩子一分关爱,但是母子天性,是人力无法强为的。吵闹不过,欧阳春只好带着孩子到锦绣的老家来。孰料,锦绣和她哥哥根本就从没回来过。无奈,欧阳春只好到她的街坊邻里、亲眷好友家一一询问她的可能去处。
不是反悔,只是希望在小欧阳继的生命里能够留下最后一段关于母亲的美好回忆。而且,他也欠她一个祝福。
“我虽然不明白宋夫人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是因为宋夫人的反对吗?对不起,也许我已经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幸福!你知道吗?认识你四年多,我几乎没见你笑过。希望你早日找到能够使你开心欢笑的人!”
是吗?原来他再也不曾笑过,难怪总觉得生活太过平静而漫长。他还能再笑吗?他还笑得出来吗?
在一间破旧的柴门前,欧阳春找到一个衣着朴素的大婶。
“您是吴大娘吧,您好,我是锦绣的相公,前些日子拙荆说要回娘家,可是忘带东西了,我追过来她又不在,您知道她可能会去哪儿吗?”
“哟,你就是锦绣那小妮子的相公啊,长得蛮俊俏的嘛!我也不知道那小妮子去哪儿了,自打她成亲后就没回来过,真是没良心的小妮子!”
“那您知道她还有哪些亲朋好友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小相公,听说这两三天你都在这一带打听啊,唉,要是有谁知道早告诉你了!你们是不是在闹别扭啊,那个小妮子脾气是有点儿倔,想不到都成了亲有了娃儿的人了,还这个样儿!”
那位热心肠的大婶唠唠叼叼说了好多,欧阳春含笑听着,也不分辩,最后告辞而去。
他们果然连城都没进吧,兴许已经躲到了某个荒山野村的,天下之大,该从何找起呢?
还是死了这条心,好好跟继儿解释明白?但他还那么小,会懂吗?
欧阳春叹了口气,不禁想得头都痛了。他原本就不是善于思索的人,生平没受过什么磨难。小时有父母全心宠爱着,家里变故后有姐姐宝贝着,还有那个人疼惜着;他们成亲后,姐姐虽不在他身边,可派来的仆役个个都伶俐能干,勿需他操心;自己成亲后,妻子锦绣也是温柔体贴,擅于打理内外事务。一辈子好命,却也使得他无法自主,自立。
此次锦绣离家,内中原因难对外人启齿,欧阳春不便带出仆从,独个儿与欧阳继单身出门,这才知世事艰难。
心中庆幸着,却也有些埋怨。
“继儿,吃饱了吗?”
“吃饱了。继儿的小肚肚已经变得圆圆的了呢!”
欧阳继拍拍自己的小肚皮,呵呵笑着。
“那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好呀,继儿累了,继儿要回家看娘亲。”
“……”
欧阳春默然,该怎么告诉这个只有三岁半大的小孩儿,他的娘亲已经不在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呢?
“走呀,爹爹!不要坐在这儿啦!”
欧阳继蹦蹦跳跳地拉起欧阳春的手,嘴里哼着欧阳春曾经教给他的儿歌,快快乐乐地朝前走。
“继儿,走慢点,小心摔跤!”
欧阳春无奈地跟上去,浑然不觉坐在茶棚角落里的几个人正交头接耳地盯着他。
“听口音是个外乡人。”
“好,就是他了。”
经过一条小巷时,忽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后面追上来,欧阳春正好奇地打算回头张望,突觉脑后一阵剧痛,眼前渐渐模糊,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爷,前面就是泷泽了,您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进城?”
“不了,事情早完早结。”
宋潮音坐在马上,眺望着这个山明水秀的小小县城,刚下过雪,处处是琼枝玉挂,白雪茫茫,映照着碧彻晴空,朗朗乾坤,分外令人心旷神怡。
可惜的是当地的县令,自栩清官,却陷民于水火。他诚然是两袖清风,不收受任何贿赂,然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分明是个糊涂官,往往草菅人命,背后常常自鸣得意,竟然要刻碑印书,歌功颂德,妄图留名千古。
不过这些都只是道听途说,事实的真相有待他亲自考证。
“驾!”
用力一夹马腿,宋潮音带着随从向城门奔去。
公堂上,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方方正正地挂在正中。
欧阳春揉揉眼,再揉揉眼。没错,这里确是公堂,大得可以听见回声的厅堂,面如恶煞的排成两排的衙役,还有高坐在正前方身穿建王朝七品朝服的官爷。这里真的是公堂!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和继儿好好儿地走在路上,忽然头一痛,人就昏了过去,再醒来居然出现在公堂上!继儿呢?继儿哪里去了?
欧阳春抚着发痛的后脑困惑地想,忽听身旁一个如敲锣般的声音大喊道:“青天大老爷,给小人申冤哪!”欧阳春转过头,看见一个脸色微黑的魁伟大汉跪着,头磕得掷地有声,再过去是一个全身缟素的年轻妇人,面若桃花,生得十分艳丽,静静地跪着不发一言,不时举起衣袖在眼旁擦拭,沉重的脸色显得悲痛。
“下面所跪何人?有何冤情?还不速速呈上状纸!”
大汉立刻从怀中取出事先备好的状纸,师爷接过,呈与县令。
“小人姓李,家住城内五子巷,世代良民,因排行第二,人称李二,自幼与兄长相依为命。前年,兄长娶妻贾氏,夫妻恩爱。昨日兄长外出,只有大嫂一人在家,因有人敲门借水喝,大嫂答应了他,谁料此人见大嫂貌美,意图不轨,幸而兄长及时回家,将他赶了出去。原以为如此就没事了,但此人狼子野心,昨夜半夜竟偷偷到我兄长家将我兄长杀了!青天大老爷,请为小人作主啊!”
欧阳春眨了眨眼,深觉同情。
县令听罢便是大怒,用力一拍惊堂木。
“贼子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我泷泽县内犯案!说,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动机是什么?”
欧阳春四处张望,没看见有人回答,正在奇怪,县令又是一记惊堂木。
“看什么看?问的就是你!本大人问话,你竟然不回答,定是刁民,来人啊,先打他二十大板!”
众衙役听令,不由分说,按倒欧阳春,霹雳拍啦就是一顿乱棍,欧阳春欲要分辩,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快说,人是不是你杀的?”县令喝道。
臀胫上痛得难当,欧阳春长到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冤屈,无奈只身在外,只得强忍眼泪,艰难地开口道:
“大人明鉴,小生复姓欧阳,单名一个春字,留郡凤仪人氏,因妻子回娘家,便带儿子回来探亲,在城三日,不曾做过任何违法犯纪之事。昨日小儿口渴,是曾向这位大嫂借过水,可是很快就走了,并没遇见她的丈夫。今日走在路上,忽被人在脑后打了一棍,醒来就在这里了,凶杀之事,小生真的不知情。”
县令咪起了眼。
“你说你妻子回了娘家?”
“是。”
“那她人呢?”
“小生不知。”
“你儿子呢?”
“小生被人打昏,不知他去哪里了。”
“哼!妻子没有,儿子不见,本官看你分明是狡辩。”
县令先入为主,对欧阳春的话一字不信。欧阳春与李二、贾氏对质,贾氏一口认定她亲眼看见欧阳春行凶杀人,言辞凿凿。欧阳春大呼冤枉,县令大怒,严刑逼供,可怜欧阳春怎受得了这等苦楚,没几下便昏了过去,师爷按着他的手画了押,将其收监,不日问斩。
李二、贾氏满口称谢,大呼青天,县令捻着稀落的山羊胡子,得意得飘飘然。
围观众人纷纷摇头叹息,谁人不知那李大是个五大三粗的屠夫,瘦小的欧阳春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但欧阳春是个外地人,谁肯为他出头,何况县令办案是有名的一边倒,认定了的事谁也反驳不得,只好暗叹欧阳春倒霉!
人群渐散,除了茶余饭后又多了一项谈资,小城平静如昨。
宋潮音和随从永庆牵马经过县衙。
“爷,您不进去拜访一下吗?”
“不急,先到民间走访,看看他们怎么说。”
“是。那小的先去定一间客栈,爷,您别走远。”
“你去吧,我在前面转角那间茶寮等你。”
“好,小的去去就回。”
永庆牵马走远,宋潮音信步前走,忽闻一阵吵闹声,夹杂着孩童的哭泣声。循声前往,只见一个婆子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哭闹不休,不住地嚷着:“我要爹爹!我要爹爹!”那婆子有些心慌地看了一眼四周,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耐烦地哄着:“这就带你去找你爹爹,乖,别吵了!”那孩子不理,仍是哭闹。
宋潮音觉得奇怪,正待上前,忽听身旁一个老者叹道:“真是世风日下,光天白日地居然干起买卖孩子的勾当!”
宋潮音吃了一惊,急忙细问分明,那老者道:“那个婆子是这儿有名的牙婆,专门收买这儿穷人家的儿女,养到一定时候,转卖给豪门大户、勾栏娼门,从中谋取暴利,真是作孽啊!咦!奇怪,瞧那孩子长得白白嫩嫩,穿得也是绫罗绸缎,怎么也会被卖给牙婆?难不成是逃出来的?”
老者困惑不已,宋潮音早已大步上前,拦住那婆子。
“这位大娘请慢走,在下有事请教。”
那婆子见他衣着华贵,气势不凡,心中不禁发慌,颤声问:“什……什么事?”
“他是你家的小孩儿吗?”
“怎……怎么不是!是……是我家主人的公子!”
小孩一听急了,大叫:“你骗人!你……他们打我爹爹,我看见了……你……唔……”
宋潮音板起了脸,冷声喝道。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还不快把孩子放下!”
那婆子一惊,欲要放手,又有几分不舍,虽明知这孩子来历不明,却毕竟花了她十两银子才刚从别人手里买下,原本想大赚一笔的……
小孩见来了帮手,更加用力挣扎,忽然一低头,咬在婆子手上,婆子痛叫一声,甩开小孩,宋潮音连忙伸手接住。
“啊,坏婆婆跑了,好叔叔快追!”
宋潮音笑了。“没关系,她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叔叔迟早会捉住她的。”
“真的吗?”
“真的。”宋潮音捏捏他软软的小鼻子,笑,“你不相信叔叔吗?”
小孩歪了头想一想,“爹爹说好人的话可以信,坏人的话不能信,叔叔是好人,所以继儿相信叔叔。”
“你叫继儿?”
“对呀,爹爹说,继儿是小名,继儿还有大名,继儿的大名叫欧阳继。”粉嫩的小脸展开天真的笑靥。
“欧阳……继?”
宋潮音愣了。
精疲力竭地终于哄了欧阳继睡着,宋潮音松了口气,在欧阳继的床边轻轻地坐下,对着那细嫩天真的睡颜,不觉陷入沉思。
……欧阳……吗?这个姓氏虽不多见,却也不是真的多么罕有,是巧合……吧!
三年多了!如果那个人也有了子嗣的话,也差不多该这般大了吧!
他……那个人……现在怎样了?过得好不好?想必如今正是妻贤子孝,全家和乐融融的吧!
不敢再去想,什么都不去想,只要他过得好,自己所作的一切都值得了……
“……爷?爷?”
永庆小心地轻唤。宋潮音回过神,不觉有些脸红,大概没人会想到一向沉稳的他竟也会有如此恍惚的时候,说出去只怕没人信吧!
“怎么了?”轻咳一声。
“……没什么。只是斗胆请问,今晚何时出发?”
永庆低下了头,掩去了脸上的表情。
“子时。”
“遵命。爷先休息一会儿吧,今儿赶路挺累的。”
“我知道了,你也去歇一会儿,这里不用你伺候。”
“是。”永庆退下。
子时,宋潮音和永庆换了身夜行衣,趁着夜色掩饰直奔县衙。县衙防卫很松,宋潮音很快就找到存放历史案卷的库房,永庆在外望风把守。这里是几乎无人光顾的死角,所以宋潮音大大方方地点燃了随身带的蜡烛,拿起卷宗细细察看。
看了不一会儿,宋潮音不禁愤怒地低声咒骂。看来传言果然没错,这个县令果然是个自以为是的糊涂虫,昏庸至极!几乎所有案件都是偏听偏信,谁告状谁有理,连个象样的证人证物都没有!这样的人,居然能成为百姓的父母官!朝廷真是瞎了眼了!
宋潮音恨恨地扔下手上的卷宗,唤永庆进来,指着架上的陈年旧卷道:“替我一一誊录下来,不用全抄,作个目录和摘要就好。”
“是,爷。”
永庆随手打开一份,不禁乍了一下舌,看了一眼满架的卷宗,问:“全都要抄吗?爷?”
“当然。”
“那些也要吗?”
永庆指着桌案上的几份,大概是最近新审的案件,宋潮音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展开。
永庆取出事先备好的纸笔,挑灯、铺纸、磨墨、蘸笔,忽觉纸上一个影子在不住地抖动着,困惑地抬起头,发觉主子背对着他的背影在微微地颤抖着。
“爷?”
宋潮音拍地猛合上卷宗,永庆听见一个极力压抑深呼吸声。
“这里交给你了,我去一趟牢狱。”
宋潮音头也不回地走了,手里紧紧握着那卷宗,脚步有些踉跄。
或许是有什么重大冤情吧!永庆没有多想,埋下头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