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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我错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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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错了吗?我只是想保护自己而已!我只是想守护这来之不易的一切而已!
我想我没有错,我想我是对的,这样,于你,于我,于他都应该是最好!
可是,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样?难道我苦心经营的只是一个幻象?
只是想留住你们,却使你们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但我不想言悔,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想,一切仍不会有改变。
因为,我没有错。
因为,这样,才是最好。
夜深人静,云淡星稀,一勾残月斜倚西天,风声寂寂,穿过漠漠黑林,来到一处廖落的驿站小院,树影参差,在窗边投下清冷的剪影。
青纱帐内,不平稳的呼吸声如寒夜号风,渐响渐急,蓦地,一声压抑的低呼之后,一切又归于沉寂,然后一道略嫌清瘦的黑影慢慢拥被坐起。
“爷,怎么了?”
在外屋浅眠的侍从永庆听见动静,揉着眼、打着呵欠走进来,挑亮灯盏。
帐内长叹一声,孤寂、无奈。
“没事。你给我倒杯茶,冷的就好。”
“爷,您又睡不着了吗?”
“嗯。”黑影疲累似的轻点头,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忽又想起什么,连忙交待道:“如果夫人问起,这件事就不用禀告了,她平常打理家务,已经够忙的了,就不必……知道吗?”
“是,爷。”
“你退下吧。”
虽然满心不解,永庆还是遵从他的吩咐,倒了茶后就轻轻地退下了。
帐帘掀开,黑影随手取了件锦裘,胡乱披上,趿着软靴走到窗前。雕饰着简单花样的窗扇被撑了开去,淡淡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进驻,照着一张落寞的脸庞,岁月的痕迹无从遮掩。
有多久了呢?好象就是从那次婚礼之后开始的吧,经常半夜里突然醒来,象做了什么噩梦,窒息着,挥舞着,眼睛一睁开,却又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喘息着,心悸动着,跳得剧烈。
啜了一口冷茶,冰凉的液体入喉,入腹,与这同样冰凉的寒夜融为一体,并不觉得冷,只有一种清醒的悲哀,在骨子里浸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宋潮音嘴角的弧线向上弯了一弯,露出一个无声的自嘲的笑。
即使是水的彼方,也不再会有那个人。
不能想,不能提起他的名字,所有的感情,一丝丝都不被允许留存。因为,他发了誓。
必须守信啊!
就连痛苦,都不被允许!
哪里还有属于他的时间?何方才是属于他的空间?
想来也唯有梦,连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的梦,还在坚守最后的阵地。梦醒了,心也跟着遗落。
再啜一口冰冷的茶水。果然,冷掉的茶不论是何种佳茗都会变得苦涩难言,一如当初喝碧螺春的感觉。
不,不同,不一样。
碧螺春虽苦,却是热的,温暖的,苦中带甜的,还有回味的余地的。
听从了那个人的话,不再勉强自己。可是,那个人却不知道,即使他想勉强自己,如今也不能够了。
不,不该再想这些,任何想法,任何思念,一旦和那个人有了关系,都将变成他永远无法逾越的禁忌。
因为,他发誓了。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由浓变淡,消散在清寒的空气中。
长夜依然漫漫,何时东方才会曦曙,驱散这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每天,每天,都这么翘首盼望着,看着静夜的思绪如这点点寒露,一颗颗地凝聚,再一颗颗地蒸发,无踪……
宋氏一族原本就是建王朝南方古老的望族之一,历史渊源流长,族中人口众多。惜乎近几代族长皆无甚大作为,宋族日渐式微。身为当代族长独子的宋潮音自幼即身负振兴重任,而他也果真不负所望,一年前官拜监察御史,深受皇上的重用,宋父年迈,族中家中事务都开始渐渐撒手,眼看下任族长之位非他莫属。
然而,对宋氏稍熟悉的人都知道,宋氏真正的当家并不是宋潮音,而是他那位聪明美丽、精明能干、结缡九载仍夫妻恩爱得堪为模范的夫人欧阳敏。
无论是府中奴仆、族中亲属、抑或是官商场之敌友,无不对她钦佩感叹不已。
这一日,原本庄重得近乎低调的宋府开始显现热络的气息,身着新衣的仆人们喜气洋洋地往来穿梭,府中被彻底清扫一番,鲜花如锦,玉石争辉,处处焕然一新。
原因无他,自是因去年年底接任监察御史之位旋即走马上任,连年也不曾在家过的宋氏下任族长的宋潮音即将归来!
虽早已接获消息宋潮音至少要到未时才能辞别皇宴返家,欧阳敏依旧早早率领了众仆从,午时起就开始他候在门外翘首以盼。直等到众人脖子都酸了,这才见肃静的林荫道上遥遥出现两个身影。欧阳敏眼一亮,立时迎了上去。
“潮,你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恭迎老爷回府。”仆从们齐声道。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惊醒了缓步沉思的宋潮音,不由得暗暗皱眉。一向对于这种排场颇不以为然,但不满之辞并未出口,抬起头来,依旧是一贯平和沉稳的神情,静静对着眼前特意修饰过的美丽端方的高雅容颜。
“是的,我回来了……夫人。”
欧阳敏容光焕发,一面指挥若定令人收拾宋潮音有限的几件行李,准备各种事宜,一面对宋潮音嘘寒问暖,细问别来景况。
“潮,要不要先用膳?在宫中没法好好吃吧!还是先喝点茶醒醒酒?啊,还是你要先沐浴一下?热水早已备好。”
“先沐浴吧,一路风尘仆仆的。”宋潮音神色疲惫,淡淡地道。
“也好,换洗衣物都是现成的。”
服侍宋潮音进了浴间,听着哗哗水声响起,看着袅袅白雾升腾,欧阳敏的春风笑靥悄悄敛没,浮上一层难懂的寒瑟神情,她抬起了下巴,转身走出浴间,命人传来随宋潮音外出的仆役。
永庆大气不敢出,偷偷抬眼一瞥落坐于主位上慢慢品茶的当家少夫人,禀息以待。
以杯沿轻拨浮于水面的茶叶,看着原本绻缩的叶片在浅碧色的茶汤中渐渐舒展开来,氤氲的茶雾模糊了她的视线,欧阳敏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朱唇轻启:
“爷这次出京有没有什么异样?”
“回夫人,爷就是按皇上旨意,暗中察访了几位大人,别的并没做什么。”永庆低眉顺目,小心回答。
“有没有遇见什么特别的人?”
“回夫人,没有。”
“这就怪了,爷这次回来分明脸色有些不太好。”欧阳敏并未抬起头,依然淡淡地道。永庆却吓了一跳,额汗隐隐渗出。
“这……或许是爷夜里没睡好的关系吧。”
“哦?说清楚。”
“这个……”永庆犹豫了一下,“回夫人,爷这大半年似乎都睡得不太好,好象总是做噩梦的样子,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哦?”欧阳敏轻啜一口茶汤,漫不经心地道:“爷睡不着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回夫人,爷通常会叫小的倒茶,然后自己站在窗边,什么也不做,好象想些什么……啊,奇怪的是,爷总是要喝冷茶,倒热的也不要。”
“冷茶?……爷通常会站多久?”
“回夫人,好象是直到天明的样子。对了,爷不准小的告诉夫人这件事,许是怕夫人担心吧。”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记住,嘴要牢点,该说的,不该说的,必须分清楚。”
“小的知道了。小的告退。”
直到人走远了,欧阳敏这才放松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脸色有几分晦暗,但不一会儿,她重又打起精神,眼中露出紧毅的神采。
宋潮音沐浴完毕,两人一同用了晚餐,欧阳敏殷勤地问了些路上的见闻,此行的过程,并给予了些意见。欧阳敏实在是个非常出色的女人,分析时事,一针见血。两人的气氛,一派融洽,至少,在外人眼中应是如此。
宋潮音此行主要是奉旨暗访几位涉嫌贪污受贿的高官,说是奉旨,其实是个幌子,朝中谁人不知,其实朝政已尽在肖氏的把持之下,曾经和他们为敌的以邓氏为首的一群异己年前已被铲除,他只不过是按肖氏的意思再踩死几只小虫,威吓群臣罢了!虽然不甘,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过好在那几位大人也确实死有余辜,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知鱼肉了多少百姓,害得多少人家妻离子散!
回家休息了没几日,皇上又颁下一道密旨,内容与先前相差无几,只是换了几个人名地名。宋潮音打点行装,再度动身。宋潮音早已打定了主意,若那些人确非清白,就如实上报,如若不然,一定要尽力袒护,决不妄杀好人。
再一次长亭送别,欧阳敏满脸哀戚不舍,却又强自忍耐,切切叮咛。离别依依的情状,令随同送行的众人为之恻然。
“潮,路上小心,皇上只是吩咐暗访,切记凡事不要强出头。”
“知道了。你在家里多保重,有些事情,交给下人做就好,你没必要亲自操劳。”
“有劳夫君挂怀,为妻会注意的。”欧阳敏微笑。“好了,该上路了,早去早回。”
宋潮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欧阳敏一眼,“夫人……”宋潮音欲言又止。
“什么事?潮?”欧阳敏仰起盈盈美目。
“……没事,我走了。”
宋潮音提起马缰,双腿用力一夹,马儿一声长嘶,向前奔去。
微笑着挥手,直到人影消失在视野里,欧阳敏这才放下手,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宋潮音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怎会不知。既然他没有提起,她自也不会多口。
一转眼,又是三年半过去了。
物换星移,人事全非,都令人不由自主!
就这样吧,让一切保持原状吧!她费尽一切心思,并不惜伤害了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所换来今天,就这么持续下去吧。
回到府里,欧阳敏处理了几件事,才刚坐下休息一会儿,忽有家丁急报。
“夫人,夫人!留郡送来急件,说是欧阳舅爷失踪了!”
欧阳敏大惊,手里的茶盅砰然落地。
“你说什么?”
欧阳春来到这个名为泷泽的小城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他携着幼儿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奔走于竹篱泥舍之间,终是一无所获。
她究竟在哪里?她有没有回来过这个故乡?
欧阳春无奈地苦笑。
“爹!雪!雪!下雪了耶!”
欧阳春抬起头。果然,苍灰的穹庐不知何时缀上了点点白色,正悠悠不绝地翩翩而降,沙沙落地,悄然而化。未几,雪点象从幽深的梦中缓缓惊醒,渐次伸展开白色的羽翼,在空中滑开优美飘逸的舞步。
时值腊月隆冬,因泷泽三面围山,地气较暖,直到此时才迎来今冬的第一场雪。
欧阳春想起来,初见锦绣,也正是在这样一个白雪飘飞的季节。锦绣一身鲜红羽裘,在白雪皑皑中映衬得分外醒目,如一枝腥红红梅,傲然绽放,素喜花草的他在那一刻砰然心动。
婚后三载余,他们过着恬淡安定的日子,无喜无悲,风淡云清,除了偶尔深夜难眠时那指向远方的思念波动,他甚至以为这样平淡得可称为幸福的日子会滑到永远,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是妻子的哥哥的男人忽然闯入他平静的生活。
再怎样迟钝,他终究察觉到她的异样,察觉到那对兄妹间的波澜诡谲。原来一切都可以及时阻止的,只要他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暗示。然而他没有,冥冥中仿佛有什么力量牵扯住他,令他迟疑。
谜团的解开是在一个月前的风雪之夜。
筵无好筵。
当他回到家看见满桌异常丰盛的菜肴时,心想。定定地看着不复委顿犹豫而有着坚毅眼神的锦绣,想说些什么,始终不曾开口。
沉默地吃完最后的晚餐,看着锦绣难得耐心地哄儿子睡觉,默对烛台良久,终于开口。
“你要走了。”
锦绣的身子微微一震,轻轻点了个头。
“什么时候走?”
“……今晚。”
“这么急!为什么不到明早再上路?”
“他担心,怕迟则有变。其实,有什么好担心呢?”锦绣唇角向上微微弯起,隐含若有若无的苦涩。“成亲以来,我们一直是如此,相敬如宾,变数要是有,也早就发生了,怎会等到现在!”
听出她语音中的埋怨,欧阳春动容,“对不起,是我不好,委屈了你。”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背叛了你,更何况……”锦绣哽咽,珠泪盈睫。
怎是她的错呢?这个过分善良的女孩儿。两人成亲以来,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原也怨不得她。如果要说背叛,也是他背叛在先,本想借成亲之机斩断心中妄念,却不道它仍姑息残存!四年了,至今心犹不死,错的是他啊!
如果这就是她要的幸福……
“继儿……你会带继儿走吗?”
锦绣摇头。
“为什么?他不是你和他……”
当初成亲不过半载,继儿降世,虽明知不是自己的孩儿,却视如己出,疼爱非常,从而化解了他和锦绣间一点微妙的尴尬气氛。
“不,那不是他的孩子。”锦绣抬起头直视欧阳春,“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其实我是宋夫人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