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如昨》剪折清秋

32、相渡（1）

　　柔欺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只字片言，默默往殿外走去。
　　霁雾殿外果真如肖柔君所言站满了折云弟子，柔欺一声不吭没入了人群里。青柠站在最前，她手中握了一卷青白色的仙榜，凝着眉不知在看哪里。
　　觅得金丹对修仙者而言意味并不一般，整个仙境除却已得金丹蔽体的得道者与流岚邪派之派众，其余人皆须上路寻找金丹。这金丹乃是炼自仙界的司徒仙君府上的炉中，他每一回不过施放一枚而已，第一个觅得金丹且能与之契合之人修为便能上一个阶层。如今整个仙境之中，除了折云天尊一类的仙人以外，持着金丹之人寥若晨星，长君便是其一。
　　说起这金丹，柔欺倒想起一事：那时她初初到仙境，长君便曾用金丹试探过自己……这会儿想想当时长君的反应已经算是处变不惊的了，那样重要的仙丹因她一个凡人被毁，他竟没有怪罪。
　　正沉吟着，那边青柠伸手摊开了仙榜，原本握在她手心小小一卷轴子忽地伸展开去，铺满整个半空，所有修仙者都应势拜跪下来。
　　原不过是一道仙界下来的榜，这一年施放金丹的日期提前了许多，觅得金丹之人便得揭榜去拜访司徒仙君，传闻所言这一回是有大运，揭榜之人恐怕能在仙界谋求个一仙半职也不一定，因着那司徒仙君不仅擅炼丹，还是仙界掌管人事的长官。
　　其实这一行对新进弟子而言，并无功利可逐，他们不过是可借此开开眼界，为正式寻觅金丹做点准备罢了。在修为上，这些入派弟子根本无法与高一辈的师兄师姐们争，况且金丹只此一枚，那觅得之人必定是个中翘楚。
　　仙榜收进，榜单上的字迹却还清晰地浮现在空中，泛着金色，耀眼夺目。柔欺定睛一瞧，发觉这字迹灵动清逸得超脱过人，一眼便不会忘记，正是那神帝的手笔！
　　她出神看着，那边青柠开口打断她思绪：“按照以往的规矩，此行寻找金丹，每一名高辈弟子要携一名晚辈一同上路，名单在紫云殿外公示。”柔欺一愣后咬牙：若不是折云老贼，此番她早可以快活地欺凌小师弟小师妹了！
　　她有些气馁，转身直接往霁雾殿里走。一眼望去，大殿上竟然空无一人，柔欺心里咯噔一下：肖柔君去哪里了？她独身在霁雾大殿能作什么，总不会与那嫣然一般犯傻想对神兽动歪脑筋吧？感觉倒也不像是如此……
　　“站在那儿作什么？”淡淡一句，柔欺便听出是谁，她赶忙俯下身：“见过师尊，我刚才是晃神了。”“起来吧，去将殿前两盏灯熄灭。”
　　柔欺站起刚吹灭那两盏灯，就听得折云天尊又道：“最近，入殿的人有些多了，今夜我将在殿前下一道门障，你去紫云殿与冰玉说一声，请她这个月到霁雾殿来罢。”语音里带着一丝倦意，柔欺没有迟疑，返身又出去。
　　紫云殿前聚集了不少人，抬目不见日色云痕。柔欺踏步走进，绕去便又站在那石门之前，却不想冰玉仙子已在大门前站着了，她俯身：“见过冰玉仙子，师尊有事相求。”
　　冰玉颔首，柔欺接着道：“师尊请仙子这一月到霁雾大殿，不知仙子可——”
　　“我知道了，”冰玉抬眼神色淡淡，“先进门吧，有位大人在门后候着你。”
　　柔欺愣住：“这……”折云天尊怎么没与她提起这档子事？
　　冰玉也不看她，伸手一挥，石门洞开。柔欺远远便看见那尽处的大片水域，却已不见上回的那长生兰了：“敢问仙子，紫云殿上的长生兰怎么不在了？”“长生兰本就是凡界之种，在仙界活不长久，因而也就化妖了，”冰玉睨她面庞，眼中有一丝清冷，“化了妖便无法在此而生。”
　　“多谢仙子。”柔欺心中默叹一口气，走入门后，坐上那只冥水上停着的小舟。
　　这小舟竟不必她划动，似有感应一般行起，缓缓驶入层层迷雾之中。等迷雾散去，柔欺望见一座石桥，正是她与若言初次遇到的地方。
　　一名黑衫人站在桥上，他看见柔欺，上前伸出手：“姑娘，好久不见你来了。”
　　柔欺端详他的模样，五官端正，皮肤白皙非常，双眼狭长，一张脸生得清秀有余，却并无半点印象：“我们曾经见过？”
　　黑衫人怔了怔又道：“也难怪，刚才小的第一眼见到也没有认出是你，姑娘的模样变了许多。”
　　柔欺将手搭上他的手臂站到桥上：“你到底是谁？”黑衫人伸手将小舟挥远：“小的是地府的差使，那位大人等着姑娘过去，随小的来。”
　　一过奈何桥，迎面扑来一阵寒意，自脚底窜起丝丝冷气，柔欺禁不住瑟缩了一下：“敢问差使，这里莫非是鬼府？”
　　鬼差微笑：“正是。”柔欺僵住：“不知是哪一位大人在鬼府等我？”鬼差回眸的神色有几分高深莫测：“到了便知。”
　　他们二人每每往里走一步，两旁的阴魂便会忽地四散开来，惊叫连连。蓦地，柔欺望见两名鬼差押着一名粉衫女子走来，那粉衫女子看见柔欺，脚步顿住，只定定看着她：“是你……”柔欺身前的鬼差使对着那两名鬼差使了使眼色：“带她下去。”
　　两名鬼差伸手抵在粉衫女子的肩头，粉衫女子惊叫起来：“你还没死！你竟没死！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他……”
　　“带她下去！”鬼差低喝一声。柔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瞧得粉衫女子挣扎着被丢进一口井里，井口冒了阵烟就什么也没有了：“差使大哥，那位姑娘是什么人？她似乎与我相识……”
　　鬼差垂下眼：“那女子早在百年以前就该投胎转世了，只是不巧被神帝大人带去外头了一趟，此后鬼迷心窍不愿转世为人，妄想下嫁神帝大人。她本是一缕阴魂，没什么七情六欲，不过出去了鬼府之外，沾染了些尘气，才会一心迷恋神帝大人。”
　　柔欺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名痴情女子。”
　　鬼差干笑一声：“兴许是吧——”两人继续往里走，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画舫，彩灯坠在船帐上，绸缎一层一层搭在帐前，绮丽非凡。寒风拂过，纱丝面上的玉石玛瑙叮叮作响，丰脆清灵。
　　“那位大人在里面等你，小的先告退了。”鬼差说着往后退去，身影消失。
　　柔欺站在岸边看着画舫出神，一袭白衣自帐中而出，晃她神绪。这一身洁丽无暇，长袍如雪，那人指间捏着一朵玉兰花，指上珠甲的光泽比花瓣还要柔润，指腹肌肤比枝叶还要温软，只看着她，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