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如昨》剪折清秋

31、讨偿（2）

　　遮云仙境，折云轩，霁雾殿。
　　咝——擦亮一道新烛，一名白衣男子掌着灯自内殿走出。柔欺看着，心中默默一叹：当初这长君也不过俊朗宜人而已，想不到如今竟有这样的光景。他的眉眼本来便是精致，一年而已，入眼打量这一张脸已有超脱五官之形的情态，步履愈发沉着。
　　长君看了三人一眼，最终是对上了方斐然的眼：“师尊并不在，也不是什么要事，在此与我说说便可。”
　　方斐然点点头，心中想这自然再好不过。柔欺此刻心中倒有几分悔意，她没料及这嫣然姑娘的面皮是如此之薄，若先前她忍下也就罢了，不会如现下这般惹来麻烦。
　　长君看嫣然羽睫盈盈红着双眼，转眼看了一下一旁垂首乖乖静立着的小师妹：“同门之间还须互相体谅，嫣然，你身为师姐，该多让着小师妹才是，不要因一时冲动失了分寸。”此话一出，柔欺心中对他的敬佩又多了些许，听他表面是在训示嫣然的不周，内里也含着对自己的指责，这已是将是非看得十分明白了，兴许便是所谓的“一语双关”罢……
　　嫣然此番仍是红着眼，没有落下泪水，这边柔欺偷偷瞥见她神色，其实心中也有佩服，先前自个儿的话的确过分，有故意坏人名节之嫌，她不得不承认，因着当初小公主为自己挡的那一剑，对着这嫣然她是心中有隙的，然而到了这个地步，这女子倒还没哭，只红着眼默然已是非常之镇定坚强了。
　　方斐然皱眉看向柔欺，说了句公道话：“也怪不得嫣然，小师妹的话的确过了……”
　　柔欺抬眸看他一眼，脸上竟微微有笑意：这书呆子，枉费你在这宝地修仙一载，竟仍不知人家话里意味，呆子……方斐然看到她神情，眉头拢得更高，轻轻别过眼去。
　　这会儿嫣然终于沉不住气：“她污蔑我与师尊……有染。”
　　柔欺瞪大眼：“你哪只狗耳听到我说你和师尊有一腿了？”
　　听她这粗鄙之言，长君竟也没怎么变色，只淡淡道：“小师妹，此处是大殿。”柔欺赶忙点头应是。
　　“真是贵人多忘事，刚才在景秋亭前，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那一夜’、‘那一夜’的，如今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么？！”嫣然见柔欺不认，气血又翻涌而起，一张如花娇颜涨得通红。
　　不知为何，柔欺忽然觉着这女子其实好生可爱，她摊了摊手：“那一夜能有什么，师姐你想到哪里去了？”
　　嫣然一噎，说不出话来，看着她的神色里又是恼恨又是委屈。
　　“小师妹这样含蓄用词，的确也引人误会。”长君出声提点。
　　柔欺无辜道：“其实我口中所言那一夜便是指上一回自己无意看见师姐偷入到内殿给神兽施法之事……”这事儿还并非是她胡诌。
　　方斐然抬眼看柔欺，神色分明不信。长君看着嫣然道：“还有这样的事儿？”
　　嫣然陡然一惊，想起什么似的瞪大了一双眼瞧着柔欺：“你……”
　　柔欺心中得意，面上神色为难，接着说道：“师姐，我当时便觉出你对那神兽有心，看你施的那法术也玄得很。”
　　长君终于蹙眉，不过这一回是对着嫣然：“嫣然，可有此事？”
　　嫣然脸白着，终了还是低下头，显得有些丧气：“……嗯。”
　　这事儿说来其实简单，折云天尊座下的神兽虽名号上冠着个“神”字，实则不过是仙物，不及火凤凰一类是神界之种，但这样儿的在仙境已经是很少见的了。尤其这里头还有一门玄妙诡秘的法术，对着神兽施下法术的修仙者可以提升十倍修为，听来就如一步登天似的。只不过凡事都有代价，这法术还是有极大风险的，又极难完成，还且不说它实是一门禁术呢。这嫣然姑娘兴许就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趁着折云天尊不在偷着入了内殿，只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事儿没成，到头来还被柔欺看见，多担待一个罪名。
　　柔欺这会儿也是沉默，话到这个地步已是足够，这偷用禁术的罪名不大也不小，最多也就给关个一年半载的，算是为自己出一口气，也算是给当初无辜丢掉一世性命的小公主一个交代罢……
　　看着嫣然被长君携着离去，柔欺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等一等，”方斐然忽然叫住她，三两步越过她走到她跟前，目光灼灼，又有些困惑，“小师妹，你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柔欺顿住：“小七倒是没什么印象，师兄何必想太多，这世上相似的人多得很……”这话一出竟有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伤感。人世如此，相遇相识，云云总总不过一场梦而已，多记一个不多，能忘一些也好。
　　他看着她半晌，脸上有醒悟了一般的神色，又显出几分狼狈：“说的是，我，我先走了。”
　　柔欺没有应声，她默默看着方斐然走远，负手在背后，看着远处，终于没有再笑。
　　“你是什么人？”清清淡淡的一句问话，声线温柔熟悉。
　　柔欺手心一凉，回头对上一张面孔，微微恍然。这一张脸似乎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差些忘了，如今一见，才觉这般熟悉。她完全转过身来，对着大殿殿口处款款走来的白衣女子淡淡一笑：“见过肖师姐，我是小七。”
　　肖柔君打量她一眼：“你认得我？”
　　柔欺低低道：“嗯，听过师姐的名字，也见过。”
　　肖柔君点头，脸上的神情始终很浅，似乎很和善，目光里却有揣测：“小七，我知道你，是那新入派的小师妹罢。”
　　柔欺作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肖柔君又道：“出去吧，外边青柠师姐有事吩咐，所有弟子都得去。”
　　柔欺抬眼看她：既然所有弟子都得去，你来此地作什么……又飞快低下眼去，装作什么也没有。
　　“又要去寻金丹了呢，也不知这一路又会遇上什么……”她的话音听来怅然迷惘，灯光中的眸色却明晰夺目。
　　听了这话，柔欺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发声问道：“敢问肖师姐，那寻找金丹之期……”话未说完，肖柔君挥了挥手，似是不愿多谈，出声打断她的询问：“快去吧，别叫大家等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