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如昨》剪折清秋

33、相渡（2）

　　她一直有一种错觉，总以为若言是自书中走出的人物，这一刻忽然觉得也并非完全如此。
　　若言容色虽极好，却不似书中的人物总沾染着一些装腔作势、故作风骚的颜色，即便是似笑非笑这一种世上最虚伪不清的神色，在他脸上也透着淡淡的温和，他便为真正的仙人一般，却又略略有些不同，因着这温和并不如一般的柔情，倒是有些像酒的滋味，醇厚，迷醉，隐隐约约有几分销魂意，假如清醒时再回想，只觉得危险和眷恋。
　　他朝她伸出手来，她恍惚搭上去的那一刻，闻到有香气，兴许是他手中玉兰的味道，也兴许是他身上的味道——画舫动了动，若言从怀里取出一物，柔欺看清是一把很小的折扇，心中一动。这把折扇有些古怪，扇面上有一只秀丽的画眉鸟，一双眼珠十分逼人，边缘处有几道金光闪闪的痕迹，本是精巧玲珑，前沿却有一处很大的裂缝，即便有修补过，仍是难以掩盖这道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柔欺感到内心深处隐隐有些难受，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亦道不清缘由。若言静静睨着她，半晌才开口道：“这折扇，你可见过？”
　　她愣了愣，长咽了一口气：“我说不清，看着这扇子觉得不舒服。”“这是为何？”
　　“分明是一把极好的扇子，竟有一道这样的痕迹，任谁看了心中都不会舒爽的罢……”
　　若言凝目看了她一会儿，别过眼叹了口气，看不清神色：“也是。”
　　默了一会儿，画舫帐内传出笛声，幽幽呜咽一般，声色闷闷，入耳却是清清，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飞扬之势，直上九霄。柔欺忍不住去看若言，他半合着眼，模样像是在凝思。她正想转去目光，他低沉清润的嗓音却在耳边响起来：“柔欺，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心中——是念家了罢……”
　　柔欺又是一愣，似乎在他跟前她总是如此——垂睫片刻，她突然语气恨恨地开口：“温若言，你若先问我一句是会死么！”此人每每如此，总以这样的清浅的却又很笃定的陈述的语气戳中她心思，着实可恨！
　　若言的嘴角往上一翘：“对听曲赏景，你心中厌烦得很，何必憋着，会坏了身子的。”
　　柔欺这一下，彻底被激怒，她冷不防仰起脸来，一双圆圆的眼眸亮得惊人：“你少给我自作聪明！”话一出口她就呆住，呐呐看着前边一时沉默下来。
　　未等她回神，他的长臂已经伸来圈住她的腰，轻轻跃起，踏上了一朵飘逸的流云，远远而去。
　　不知为何，柔欺忽地去注意起他的手，发现他的两手掌心空空如也，不由放目往身后望去，平静如镜的冥水面上，青黑之中有一滴微弱的白色，如暗夜星光，温和静谧，却容纳着启迪光明的力量，给人以永恒的错觉。
　　说起来的确有些难以置信，抬眼望去的满街繁华如锦，夜幕下灯火亮如白昼，人声鼎沸，似乎是华灯初上之景，也绝不可能会是仙境之景。柔欺瞪大了眼：此处分明是凡间……她回头一望，竟没见到若言，只看到一张清俊陌生的青年面庞，想要出口的话轻滞：“你……”
　　那青年伸手牵起她，看着她时眉眼带笑，如三月春风，柔欺浑身一颤：“若言，你这么做……”
　　“嘘，瞧那边——”他的目光停在远处，柔欺循他目光望去，那里正是一处长桥河边，千百人拥挤在桥头，夜空无星无月，水天一色相接。沿着河岸两边，数不清的花灯缓缓散开飘动，荧荧晕色星星点点融在水色光影之中，璀璨如画铺满人眼帘。
　　柔欺低呼一声，喜形于色：“今日是花灯节！”
　　若言在她耳边低低一声，听起来像是闷闷的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是，今日，是花灯节，看那边，花船正过来。”
　　柔欺只觉得耳根子发烫，他说的具体什么也没往心里去，直到人群爆发出惊呼喝彩声，才惊回神。从石桥下面行出一条花船，船沿放着一排排花灯，彩绸纱幔落在帐前，一名清丽无双的少女自帐中走出，她的黄色衣衫如水一般似会流动。柔欺在远处看着禁不住乐呵呵地笑：“竟是一名这样有风情的小美人……”若言在一边听着笑而不语。
　　这时，船内又走出一名锦衣少年，其生得修眉凤目，举手投足间显出几分贵气，神色却有些冷淡。这二人并立在一道，是说不出得赏心悦目，十分登对，岸边有不少人赞叹叫好。柔欺看着不禁道：“这两人看着倒般配。”
　　“此二人并非一对。”身边人淡淡一句，引得柔欺好奇。她笑道：“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若言抿唇，看着那二人道：“那少年与少女本来都是大有来头的，并非一般凡人。”
　　柔欺眉毛一挑：“还有这么一回事儿？”
　　“嗯，”他默了片刻才开口，“少年原本是仙界的东华仙君，而那少女则是敞雀仙子转世。”
　　柔欺暗暗心惊：竟是仙君与仙子么，怪不得气度这样超脱寻常……
　　“东华仙君早与琉璃仙子有婚约，二人也是相悦，敞雀却对东华心存执念，她逆天破了二人姻缘。”
　　“姻缘竟也可破——”“嗯，仙界的姻缘由月老山洞中的神兽所看守，擅改姻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敞雀心存执念，一心想要与东华结为夫妻，最终是毁了东华与琉璃的姻缘。”
　　“那东华仙君与她结为夫妻了么？”
　　“没有，那二人的婚约虽毁，东华也没有改变对琉璃的心意，后来东窗事发，敞雀就被贬下凡间。”
　　“原来如此，难道东华仙君下凡也是被那敞雀仙子所累么？”柔欺问时瞥见那花船已越过他们往前处去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看着她，嘴角在笑，又似浑不在笑。
　　“敞雀仙子既然有这样的执着以至于改人姻缘，自然不会甘心落那样的下场吧？”她心中倒是并不喜欢敞雀仙子的做法。
　　若言浅笑着摇摇头，双眸如腊月雪夜里一星温温凉凉的光亮，又如晨曦细微之时一叶青翠的竹片，莹莹洁洁：“不，那恰是东华自己做的选择，只不过轮回以后，东华与敞雀世世相识相知，却终不会相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