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如昨》剪折清秋

30、讨偿（1）

　　柔欺的目光蓦地停住，半晌才哑声道：“师尊，你那半程‘三日醉’此刻恐怕……”
　　“不是恐怕，有人已经将其全数喝下了，一滴不剩。”折云天尊说这话时语气淡淡，微波不兴。
　　柔欺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得那男声又缓缓而起：“三生梦里醉三生——这一句，可是你想的？”
　　“这一句并不是徒儿作的，”她顿了片刻，“入肖云洞时，徒儿无意撞见了藏着‘三生醉’的坛子，那上面刻着这样一排字。”
　　静默了片刻，折云天尊道：“也是，当初子画赠我时，我都没细细看过。”话音落了，烛光处其人显出，柔欺忙不迭俯下身去。
　　夜里他依旧是一身长袍，鬓发如柳，清容浅浅如玉。步至高台之后，掐灭一芯烛火，悠悠转身，睨着座下女子，双眸之中仍是无情无念：“你不必忧心，我很早便说过，绝不会伤你。”柔欺刚吐出一口气，那人又道：“你若以为，这么卖了‘三生醉’而不必受罚，也未免太天真……”
　　……
　　遮云仙境，折云派，景秋亭。
　　高处云烟浩渺，有孤鹤自天际划过，将阴影投落下，盖住那一方六角闲亭。数十名白衣弟子驻足在亭前，独独一人低头盯着自己的洁白鞋面。旁边的白衣弟子拿剑顶了他一下：“作什么低头，青柠师姐已经注意你了！”
　　他咬牙回一句：“别闹！”
　　“怕什么，”旁边的白衣弟子笑得有几分不以为意，“小师妹弱得很，你没听闻么，她身上没有仙气，就连佩剑也没有，能耐你何？”
　　他额上淌下一滴汗，迟疑了片刻，正抬起眼来，蓦地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轻轻一颤：“小，小师妹……”
　　照面的女子笑得十分和善：“师兄这是在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脚底一软，心中却窜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硬气：“你，你休要得寸进尺！师尊叫你来是陪练的，不是捣乱……”
　　那女子眼睛一眨，分外天真：“敢问师兄，何为陪练？”
　　他额上的汗淌下几寸：“也，也……不过是……看着我们练剑而已。”
　　“怎么是看着呢？今日好歹我是作你的靶心，就一句‘陪练’未免太伤人心，”她凑近了一步，“师兄，你可千万千万要发功得准一些，千万千万啊……若是偏了一分，呵呵呵……话不说尽，你心里明白就好。”话一说完转身踏入亭子里，拿起一颗什果顶在了头上，面上仍是笑意吟吟。
　　他别过眼看身侧，刚才那白衣的同门师弟早已站远了好几丈之外，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折云派有一个关于这小师妹的传说：两个月之前，小师妹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师尊责罚作半年弟子们练剑的靶心，凡是力度未拿捏好或是偏了分毫的，非死即残，更有甚者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抿紧了唇：“传说终究是传说，不能尽信……”右手一侧翻，剑光闪过，持剑对准了亭子里轻立着的女子头顶的什果。
　　那女子看见他动作，笑意又加深，他只觉眼前一晃，额上的汗珠已是冰冷冰冷……
　　咻——剑气破空而出，一滴青蓝色的火焰飞溅而落下，稳稳当当触到什果，果子啪得一声碎开。他长呼一口气，额上的汗珠啪嗒落下。
　　站在一边的青柠对着他微笑：“第一回便刺中，想来这段时间必定练得十分刻苦。”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根本不敢去看小师妹的脸，对着青柠笑一下转身飞快奔离。
　　柔欺看着那背影，阴森森地笑了一下，伸手将头顶碎了的什果拿下：“师姐，今日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青柠点头：“自然。不过小七，你也不必灰心，想必师尊让你留下陪练是有用意的，你虽没有仙气，也可练一套剑法御身。”
　　“师姐说的是，可小七天资愚钝，看了整整两月，只记下了耍剑的样式，使起来并不像样。”
　　青柠顿了片刻道：“天道酬勤。”柔欺赶忙点头称是。
　　两人随意说了几句，便相散了，别前柔欺不忘向青柠讨要了一本记了轻功功法的仙籍——《仙踪》，虽说她练不了仙法，但也能备一套轻功在内，遇上什么危急还能暂且避一避。
　　她坐躺在景秋亭内翻开《仙踪》草草看了几眼，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没有半张图，心中顿觉无趣，立马将书塞进了兜里。
　　这会儿转眼望了望亭外的几名白衣弟子，起身打了个哈欠，忽地瞥见一抹身影，嘴角弯起：“呦，这不是方师兄么，今日怎么有雅兴到此处来？”
　　那人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长剑，鬓边有好几根垂下的焦黑的发，面色沉沉。柔欺扑哧一笑，心道：他这狼狈模样倒是与当初在肖府大门前时所见有异曲同工之处……
　　方斐然皱眉：“你笑什么？”柔欺还未答，一边就有人接道：“她懂什么，这草包分明不知你练的是御火术，才会耻笑你的！”说话的人娇容姣姣，眉眼如花，正是嫣然。柔欺本想说几句，听嫣然如此说，已觉再说亦是无趣，转身便想离开。
　　“且慢！”嫣然喝斥一声。柔欺心中暗暗好笑：这妮子真是喜欢惹事，一天到晚地找麻烦……她仿若未闻，仍自顾自走。
　　身后传来的声音已有些气急败坏：“给我站住！草包！不要以为能在师尊座下是多么了不起的事！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内侍——”
　　若是以前，柔欺心中早要冷笑，只可惜这句话嫣然晚说了一年。她脚步忽地顿住，蓦地转过身盯住嫣然的眼睛。嫣然被她这突如其来地动作吓了一下：“你，你作什么！”
　　默了一会儿，柔欺以轻缓且温情的语调道：“原来嫣然师姐是嫉妒了啊，唉，你总是如此藏不住心事，小七也知道，你一心想在他身边陪伴，其实那一夜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这又是何必呢，在这世上，有些事终究还是要看缘分的……”
　　周围的人一听，看着嫣然流露出震惊且怜悯的神色，嫣然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
　　柔欺走近一步，声线有些颤抖：“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么，纸是包不住火的，何况那一夜，看到的也不止我一人，那一夜啊……”
　　“你闭嘴！”嫣然气结。她这样不让柔欺开口，反倒描得更黑，只得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柔欺还想添几句，嘴一张，旁边方斐然传来一声：“好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罢。”
　　柔欺噤了声，暗暗想：这方生倒是比以前聪明了，吃了肖柔君的亏，如今也知道作护花使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