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香缇里酒（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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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瓷花宫的御酿阁里，仙酿香缇里酒接连被盗了三坛，却并无留下蛛丝马迹，搅得仙心惶惶，流言四起。
不过几日，此事竟然还惊动了并水宫的那位帝君，立时拟了仙旨，召来斗微神君，缉拿案犯，我。
我被斗微神君提到瓷花宫正殿的时候，容态必是极其狼狈的。
瓷花宫的御酿女神尚未历劫归来，御酿仙阁的酒窖只遣了几个法术低微的仙子看守，我想来去，真是没有一点难度。
只怪我太大意，上千年来未曾再沾过滴酒，酒量已是大不如前，区区三坛香缇里，已叫我心神恍惚，于混沌之中渡过了七个昼日。
座上的仙神，不用抬头我便知道，是七天之上并水宫的帝君，上神华素。
我突然觉得非常绝望，凭我对华素的了解，加之与他之间的那些过节，这下子，新仇加上旧恨，可真是要晚节不保，晚节不保了啊……
华素端坐在主位上，几个御酿阁里的仙子立在了旁侧，斗微神君提着他引以为傲的神器玄铁神戬威武的站在我的斜后方，而仅余下的那个弱小的我，则低着头卑微的跪伏在正殿的中央，好没骨气，好没骨气……
华素没有发话，自是无人敢喧宾夺主，先声夺人，我在堂下尽量扮得低眉顺目，敛去往日的野蛮霸道，绞尽了脑汁，思忖着过会儿陈情之时，为自己开脱免罪需要的理由和措辞。
这实在忒惊险刺激，忒需要技术含量了……
香缇里的酒力微微退去，我在脑海中把想到的那番托词过了一遍又一遍，直至熟稔于心。
整个大殿长时间的陷入死寂，我忽然有一种，再不被问话，那想好的理由我就要忘记的感觉。
这样诡异的气氛持续了极久，我很确定，再这么耗下去，那番托词必定立马就要被我遗忘，而华素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这么不紧不慢，不温不淡，手指还很带情趣的一下一下叩击着座椅上的纯金扶手。
我略微抬起了头，想着得不动声色的给他一点暗示，审力案件这种事按程序走，他得带头说个话才行。
正准备动作，抬头的行为尚还来不及实施，瞬时觉着头顶之上压力激增，而同一时刻，冷峻威仪的声音毫末不落的进到耳里，“自己交代，这都第几次了？”
心里立时泪奔不止，我就知道，这一次，我算是彻底毁了……
“帝君！这……”斗微持戬的手略略颤了一下，而报案的仙子亦是一时还无法完成思维上的跳跃与场景上的转换。
关于这点，我大抵是可以理解的。
我一早说过，我在三界六道之内的名声，不是太好……
但凡现今和我能称得上相识的，绝大部分都是因了开初，我盗过那人的珍宝……
说来惭愧，我与华素的结识，可真真算是光辉完满的一生中，一个黝黑发亮的沉痛污点……
那时，我跟在白及身边，天上地下几乎算是野了个遍，独独那七天之上没有去过。使了性子央求白及，那白及也是个顽石脾性，认定了的就绝不会改，是以我央了几次都不见应允，遂也罢了他领我去的念头。
在那之前，尚且有白及在身边护着，自是无人能够伤我，却也因此让我忘了天高地厚。
趁了白及入定的绝佳时机，我独自一人潜入了七天。
踏着七天之上的迷蒙仙雾，进到了雪月幻境的内里，巍峨富丽的宫殿招摇的隐在幻境深处，而并水宫的帝君华素上神，就是七天之上唯一的一位神祇。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偌大的七天，仅仅居住了一位上神。
我也不知道，七天之上居住的上神，就是帝君华素。
雪月幻境是华素自己用法术凭空造出的虚无之景。
可是在我看来，那幻境之中的雪月，却美得远胜于真实。
众仙只知道帝君华素喜好身着紫衣，常以玉冠束发，却不知道，独居这七天之上的时候，华素最常的装扮，是素衣长衫，头上墨发靠一支鎏了金粉的木簪松松的盘起。
这等朴素淡雅的妆容，要我这个毫无生活阅历的小仙在开初见到他时，立马与传说中雍容华贵的帝君联想在一起，委实困难，困难的很……
总而言之，我与华素的初遇，就是一个偷入七天的小贼将正主误认作了小仆，于是冒充了宫中的总管，对着小仆指使来去，顺手牵羊的勾当干得光明正大，好不威风的一个传奇故事……
倘使时光能够倒流，我绝对不会让“你是哪个仙上手下的小仆？怎地扮相如此落魄……”成为我们的开场对白，更不会一边扛了满袋并水宫中奢侈富丽的珍宝，一面拍着华素的肩膀，以“小兄弟！好好干！咱家那是相当的看好你~”作为我们的临别语。
华素说，一开始不揭穿，因为觉得新鲜感十足。
七天之上只他这么一个上神，难免过得寂寞无趣。当然，也从来没有谁会觉得，穿着价值连城的月光素锦做成的衣衫，看上去会像个落魄的小仆……
彼时，我一面暗暗唾弃自己眼拙，竟没有能够发现，身居帝君高位的华素周身散发的强大气场，一面又心生悔恨，没能秉持自我始终如一，既犯一错，便应再接再厉错认到底，将那小仆身上的衣衫一并剥下，一道顺走，而若是真剥了人家的衣衫，自然，华素是不可能追来截我，抓我回宫的，那么，后面的一切，就也都不会发生了吧……
我愣是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囧得万劫不复的境地，无力回天，只能任由悔恨的泪水缓缓的流过我尖削的脸颊，委曲求全，苟延残喘，在华素身边装疯卖傻了好一段时间。
直到……白及将我救回……
我想起往事，心下觉得好笑，抬头看着正座上笑得风轻云淡的华素，私心里却极为懂得那笑容里饱含的奸邪。
他就是这样，凭借一张看似单纯无害的笑脸，将真正单纯无害的我，骗得团团转，委实可恶！
眼下，他要我交代，这会子是第几次……啊！这真是天底下最难的问题了，鬼才知道我这是第几次小偷小窃了……我能坦白回答吗？
不，我要沉着，我要冷静……我要学做一个不会心虚的贼……
“数……数不清了……”我听见自己这么诚实地回答，登时就恨不能一巴掌把自个儿拍死……
“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香缇里酒（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