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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琴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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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日后，英落棠奉诏入宫，在宫女的引路下，来到我住的明霁宫正堂。
“微臣参见仁安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当他一身官服从容走进凤鸾阁与我相见时，我隔着纱帘看到他的面容后，先是怔怔伫立，继而掀开纱帘，朝他嫣然一笑：“唐落英公子，你不认识本宫了吗？”
他凝望着我，先是蹙眉惊愕，旋即优雅地鞠身拱手，微笑道：“那日公主湖心赏荷遇急雨，踏上乌篷船化名安越的事，微臣自然还记得。”
安越，原本就是仁安公主凌绯月的化名。
安即仁安之安；飞越，谐音绯月。
我说：“既然有缘，那你好好教本宫弹琴，就弹你写的《逝雪》。”英落棠面露窘色道：“那是元宵节前夕，微臣胡乱而作，实为惭愧，岂能教授公主？”
我有些不耐烦道：“本宫就是喜欢英侍郎做的曲子，想弹好了献给父皇，你不得偷懒推辞。”
英落棠尴尬道：“禀公主，微臣的手受了伤。”
我望向他垂在腰际修长的双手，奇道：“你的手上没伤痕啊？”他将右臂缓缓抬起，手心朝向我，我不禁用罗袖掩住樱唇。
手心的那一道斜斜的伤痕，虽然敷着粉白色的膏药，但伤可见骨。
我奇道：“你的手怎么会弄成这样？”他笑笑道：“前几日练剑时不小心划的，倒是辜负公主的心意了。”我摇摇头，叹道：“奇怪，本宫见过练剑受伤的人，倒没见过手心被划破的。”
他勉强低眉一笑：“微臣倒是让公主见笑了。”
我说：“手破了也无妨，本宫练习弹琴，你在一旁聆听指导，这样应该可以吧。” 他犹豫道：“刑部一向公务繁忙，我……”
我又道：“听说刑部每周有一天的假。父皇答应我，只要你愿意，会准侍郎你今后一段时间每周多半天假，专门到我明霁宫教琴。”
“可是，尚书大人还需要我帮忙。”
“父皇自然会另派人暂时代替你做事，你的月钱也不会少，这样难道还有难处吗？”
英落棠思忖了片刻，再度躬身行礼道：“臣且遵从公主殿下安排。”
我笑道：“你是我的师父，不要拘束，就把我当做普通学琴的徒弟好了。”
在以后的两个半月内，我耐下性子学着，英落棠教得很认真，可我感到他微笑表情下，似乎隐藏着沉郁，有时会失神，继而又向我道歉，完全没了去年夏季船上的洒脱开怀。
开始我想，他的沉郁会不会是因为伴我练琴而苦恼无奈？后来又觉得不太像。
不过，我的琴技进步很快，他有时也会俯身拨弄琴弦耐心指导我指法，令我不知不觉迷恋上了从他衣襟上散逸的淡雅菊花气息。
四月，紫藤花初放。
在沉香殿的父皇寿宴上，彤月用长笛吹奏完《凯风寒泉》，紧接着就是我用桐木琴弹奏的一曲《逝雪》，那段时间我努力弹琴，戴着玳瑁护指的手指头也红肿了。
琴曲的节奏开始舒缓，先犹如清潭落石后荡漾的微微涟漪，这是诉说描绘着冰雪融化逝去后，远山晓岚笼罩下，春野繁花次第盛开的欣欣向荣之景；继而琴声由缓变快，有如环佩叮咚、珠玉飞溅，伴随涓涓细流、莺歌燕舞；最后曲调重新变缓，回到开始的悠长曲调，一切淡然归寂。
父皇夸赞了彤月和我，对离席走到玉阶下立着的我俩笑道：“皇儿想要什么赏赐？”
彤月见我俯首不言，便抢先道：“儿臣希望父皇答应，以后偶尔微服出巡时能带上儿臣。”父皇道：“这个要求有待考虑研究，还有没有实际点的？，还有没有实际点的？”彤月道：“我想养几只西南伽罗郡的妙音鸟，以后命人用妙音鸟尾羽及金丝绣为太后、父皇母后和其他人做彩凰罗衣。”皇祖母笑道：“彤月真是孝顺乖巧！”父皇也朗声笑道：“仪安公主这个要求提得不错，准奏！”
父皇又望向我：“绯月，你呢？”
我朝父皇、祖母俯身跪下行礼，落落大方扬声道：“请父皇，赐儿臣一个驸马——”
众位赴宴席的贵胄官员们先是停杯噤声，将目光投向我，然后面面相觑，最后窃窃私语起来。
父皇知道曾指婚于我的驸马人选梁相国的公子于一年多前的冬日病死，于是笑道：“不知皇儿属意哪位俊彦英才？”
我仰面道：“就是刑部侍郎，英落棠。”说完我的脸开始发热起来。
“叮咚”一声，当时英落棠也在席上，听闻突兀之言后，他的手不禁碰倒了湘妃箸。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原本言行潇洒的他也窘迫不已，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父皇愣了愣，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原来就是教会绯月弹奏《逝雪》琴曲的那个师父啊！”
后来，我如愿以偿。
仁安公主与驸马都尉以琴结缘的事，自此传为帝都美谈。
可他们不知道，我与英落棠的最初媒妁，是一把云光伞。
那时我并不知道，他之所以答应教我弹琴，不是不敢拂逆身为公主的我，而是为了尝试淡忘一段悲伤记忆。
而且，那回他的右手是为别人所误伤。
误伤他的人，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子。
就连衣襟上淡雅的菊花气息，也是为那个女子所留。
我没意识到，我自选的婚姻其实给夫婿带来了新的失落。
英落棠由刑部侍郎转封为驸马都尉，他的官职由人人称羡的正二品降至为从五品，还失去了实权。
这对一个曾热衷参与朝野纷争的人来说，无疑是被迫迎来了政治人生的一个低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