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姿花传之雪夕颜—外传 绯月》繁姝落槿

4、四、往日意，今日愿

　　五年后的秋天，父皇带领一干公卿去金瓯山皇华原骑马围猎，不慎从马上摔落，肋骨断裂受伤。我远嫁在南越英尚书府，闻讯后与夫婿从炎京连夜乘车马奔回御樗皇宫探病。
　　我见到父皇躺在床上，胸前与后背用木刻的弧形夹板捆绑固定，气色不佳，母后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抹眼泪。后来我听近侍官说他的伤势渐渐转重。
　　不久，远在西陵郡的王叔凌礼寒乘着父皇病重之际，与长风王、潘太尉等人联手发动叛乱，企图以“清理佞臣左相梁重霄”为由，杀进帝都。
　　梁重霄则是我母后娘家堂兄。
　　大司马宁怀志协同在东海戍边的安广王里应外合奋力救驾，牺牲将士千余人，终于平息了长达半月的帝都叛乱，可是梁重霄被杀，父皇最终因伤重焦虑不治身亡。我的皇兄凌宇辰在母后辅佐下继承大统，将西陵王凌礼寒、长风王凌礼邦等人服罪问斩，家眷族人流放，家产全数充公。
　　就在我们承受不起诸多悲痛的时候，英尚书府内，来了几名不速之客。
　　有一日，英落棠说自己晚上有事要离开府邸，不在家中安歇。
　　偏偏那晚我喝多了云雾茶，直到子时依旧睡不着，于是起身换衣下楼，想到后山坡为婆婆亲自采集能治病的月光草。
　　我瞒着丫鬟，点着灯笼经过尚书府一处偏僻佛堂的外墙处，隐约听到附近树林里有人说话。我一向胆大，又是在自家的宅院里，便吹灭了灯笼借着月光循声慢步走进林中，隐约看到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抱着一婴儿跪在地上朝一男子小声哭诉着。
　　我躲在树后聆听，发现那个男子竟然是英落棠！
　　老妇人跪在我丈夫的面前，哀求他帮忙收养怀中的孩子，说是不忍心他无辜被杀，还递给他一块绢帕包裹的东西。
　　英落棠打开绢帕，忽然颤声道：“这支发簪……”尹氏抽噎道：“这支玉菊簪，是大人您当年送给小姐的，她一直留存。”英落棠轻轻道：“徵羽她喜爱菊花，那年重阳节菊会上，非缠着我买下送给她。”
　　老妇人顿了顿，又道，“小姐以前有负于大人的深情，也是被老爷夫人所逼。她如今魂归九泉，请大人原谅她，满足她的遗愿吧。”
　　英落棠喃喃道：“六年前，在她试图当着我的面拔剑自刎、被我徒手拦下之时，我就已经不恨她了。”尹氏叹道：“当时您握剑的手心鲜血直流，可吓坏了小姐……”
　　我默默咬着下唇靠上树干，渐渐明白了以前不曾明白的一些事。
　　原来，老大娘是西陵郡王遗孀宫徵羽的奶娘尹氏，她怀中抱着的是西陵郡王凌礼寒与王妃宫徵羽刚满周岁的幼子凌翼。
　　原来，宫徵羽是英落棠曾经的恋人，我召他去明霁宫教我弹奏《逝雪》的那段时日，正是他们被迫决绝后不久。
　　我再也忍不住了，突然从树丛后面走出来，面对着惊诧的两人，沉声道：“英落棠，你万万不可犯糊涂！”
　　英落棠迅速从尹氏手中抱过口中塞着丝巾的男孩，警惕道：“绯月，你怎会在此？你身边还有其他人么？”我指着他怀中含泪发抖的孩子，一字一句道：“我身后没人，但你怀里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绯月，他也是你的堂弟。”英落棠劝道。
　　我拂袖冷笑道：“驸马，你忘了？当初，凌礼寒也没有将父皇当做兄长一样爱戴敬重，而是兴兵作乱，逼死父皇与堂舅！”
　　“稚子何辜？兴兵犯上的事与这婴孩有何关系？！”他将他抱得更紧了。
　　“你不怕这孩子长大后寻思复仇，反咬你我一口？难道你忘了，你有父母妻儿，他们的性命比这孩子重要得多——”我握着拳，指甲紧紧扣着手心。
　　英落棠沉默片刻，道：“只要我和你两人守口如瓶，就当他是府上钟叔家的远房孙子收养，他若不知情，自会平安度过一生。”
　　我望着一旁用哀求目光望着我的尹氏，冷嗤道：“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在我与英落棠无言的对峙中，尹氏朝我和英落棠各磕了一个响头，缓缓站起，道：“孩子拜托你们照顾，老身话已带到，告辞。”
　　她转过身朝佛堂外墙小道处蹒跚走去，突然一阵疾跑，当场撞壁而死。
　　英落棠抱着婴孩跪在尹氏的尸首边，望着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的我，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地凝视着我，悠悠道：“她都死了，你还担心什么？还容不下这个孩子吗？”
　　如今的我，还能干涉什么？
　　尹氏用她义无返顾的死，直接挽救了西陵王遗孤的性命。
　　然而，在英落棠的内心深处，始终不能忘怀那个婴孩死去的母亲吧。
　　不过，任凭此情可待成追忆，至少现在，落棠是在我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