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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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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软甲走在街上,澹台倾不禁有些惘然。十二年前她第一次来到皇城,人生地不熟,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少年拉着她的手四处闯,不小心撞翻了别人的摊子就跑,边跑还边顺手抓了旁边摊上的一大把酸枣。两个孩子跑得比什么都快,跑到护城河边的树下躲起来,然后把枣子分了,一边吃一边看着对方被酸得满面泪光的狼狈样子,哈哈大笑。
澹台倾走到买枣子的摊子前,伸手捡了颗枣子,拿起来闻了闻。她记得这个味道,涩涩的,就像自己现在的心情。
“哟,澹台将军!”卖枣子的伙计见了她立马迎了上来,笑盈盈地说:“我们这可是老字号了,这枣子又酸又甜,一颗颗比拇指还大!您尽管尝,好吃就多拿些!”
她把枣子放回去,对伙计说:“我买一斤。”
“不不不,”伙计冲她一咧嘴,“您可是大将军!我家娃子可崇拜您了!几个枣子算不得什么,怎么能要您的钱呢!”说着把包好的枣子地给她。
大将军。她在心中轻叹了一声,若是当年那个卖枣子的知道偷他枣子的人如今身份这等,不知会有何想法。
澹台倾接过枣子,趁伙计不注意,将一锭银子放在摊上,悄无声息走回天策府。
星夜寂静。天策府的夜是肃穆得可怕的,四处重兵把守,整齐的脚步声一遍接一遍地响,忽近忽远。澹台倾穿着绯色长裙坐在月光下,怀里揣着那包枣子。她吃了一颗又一颗,细嚼慢咽,枣子还是那么酸,只是吃着再没有那种快感,也不会再掉眼泪。
也是,再也没有人会陪着她哭了,那她一个人流泪,又有什么意思?
蓦然抬头,她恍惚记得有一次深夜,她率军围城。敌邦城破之时,伴随狼烟四起的还有可撼天地的呜咽哭声,她提着枪踏过敌人的尸体来到被俘的平民面前,皱起眉,这些平民大多为女子,有老有少。询问之下才得知,城里的成年男子都被征去当兵了,去了好再也没有回来。有老妇在家中盼望儿子归来,有少妇日夜思念自己的丈夫,有少女时刻惦记着心上人回乡成亲。然而她们等来的只有敌人的刀剑和自己儿子、丈夫、心上人的冰凉尸骨。
最痛莫过心死,自此之后心死之人又徒添多少?
澹台倾默默地听她们哭喊,心头一紧,吩咐道:“将这些士兵葬好,再发给每人一些银两衣物,让她们吃饱了再离开。不愿走的,就帮她们置些家室,让她们留下。”
毕竟,她也是个女子。等了五年,却要与要等之人相背而驰越走越远,也不过是心死。
“阿倾。”
澹台倾一愣,望见一个穿着鹅绒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过来,正是那日与陆少渺对话的那个女子。她走到澹台倾面前停下,展颜一笑,“你回来了啊。”
“伽涟,你怎么来了?”澹台倾颇感惊喜,站起身来,怀中的枣子却散了一地。女子躬身拾起一颗,放在手心把玩,笑了一声,反问:“我怎么不能来?”
——这个和澹台倾谈笑风生的女子,正是神秘组织“五绝”的当家贺伽涟。五绝是个亦邪亦正的势力,也是真正左右天下局势的组织。据传百来年前景国的开国皇帝景兴帝还是北方渚国的小郡王时,五绝便和祭神殿一并风生水起。后来景兴帝也是得了这两方势力的协助才称帝一展宏图霸业,而祭神殿也并入五绝。如此一来,五绝就成了天下最大的势力,也是最神秘的组织。
如不是九岁那年澹台倾离家出走进了天策府,恐怕今日她也是五绝中数一数二的至尊人物。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现在或许会有平阳侯,但绝不会有驰漠女将军。
“阿倾,”贺伽涟看着她,“不该等的,回味怎会有用,忘了吧。”话罢,把手中的枣子抛给她。
澹台倾接下枣子,苦笑了一声,不作言语。
贺伽涟冲她笑了笑,问:“什么时候走?”
“走?”澹台倾看向她,“我又说要走么?”
“以你的性格,他在这,你怎么可能留下来?”
澹台倾没有作答。
“我也不是来劝你回五绝的,”贺伽涟叹了口气,“三日之后是父亲的祭日,你总得回去一趟吧,爷爷想见你。”
澹台倾与贺伽涟在屋外聊了一夜,天刚朦亮,贺伽涟便走了。澹台倾换了身软甲去上早朝,然后早早地赶回天策府。
坐在别院荷塘边,澹台倾不禁想起了父亲。已经十二年没有见过雷厉风行的父亲了,就连父亲病逝,自己都在外驾马驰骋。
十二年前因为赌气,她独自漂泊到天策府,父亲一定很生气吧。澹台倾想着,伸手去触如镜般平静的水面,指尖所及的地方泛起圈圈涟漪。
贺倾漪。
这个名字,大概早被人忘了吧。
“澹台将军?”
被人这么一叫,澹台倾这才回过神来,抽手转身。来人是个男子,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一身血甲。这身装束,应该也是个将军。
“果真是你。”男子笑着说。
“你认得我?”澹台倾的柳眉拧在了一起。自己对这个男子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一时竟记不起他是谁。
男子朝她走来,卸下头盔,“三年前在离火城,你救过我的,忘了么?”
澹台倾一怔,愣了半响,缓缓起身,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是林宿凡?”
“是。”林宿凡点了点头,眼里闪着光,“原来你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