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花弄影》阿缶

3、第三章 秋 雪寒

　　聊斋·影

　　“夜雨寄北……本是首相思之词，便是说寄北这一生，都要在思念中度过？”青莲望着盒中的紫菀金钗。“紫菀，本是记忆，寄北永远都存有这段记忆，纵然再有十世，也无法抹去。”青莲心中苦涩别过头，却见老者腰下垂着一块鲜红似血的宝石。“先生……这是？”“哦。”老者轻轻一笑，将其握入手中，“这鸡血石，我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那时……”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好，我给你。”苍劲有力的字一遍一遍地出现在宁儿的脑中，自从早晨孙家的人把装着这鸡血石的盒子送来，同时还带来了孙公子出征边疆的消息。已近正午，宁儿就坐在院子里盯着那块石头，动也没动过。一阵风过，吹掉了她手中的字条，九月，阳光依然明媚，只是那样一晃，瞬时，泪流满面。

　　（一）

　　碧瓦红墙淹没在漆黑的夜色中，一轮透着晕华的明月，洒下片片的银辉，“天气不错”一个深沉却熟悉的男声传来，“嗯，不过可惜了。”凝雪顿了一顿继续，“可惜他再也见不到了。”“我看，可惜的是你。”寂寒从隐隐的黑暗中走出来，“如此良辰美景，你却去杀人，岂不是煞了风景。”“你若不愿，大可不必跟来。”雪凝虽是冷声冷气的，但脚步却不自觉的慢了，慢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每次任务都有他相陪，而她也从最初的排斥到慢慢接受了他的存在。其实，他的心意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感动，本就冷淡，在阁内没少因此受气。寂寒，应该是除了师傅对她最好的人吧。可她不敢靠近，因为她的职业，她见了太多的死亡，见了太多的离别，总是恐惧的，何况，杀手是不能有情的。

　　“今天，不需要我帮忙了吧！”寂寒趴在墙头，指指院内揶揄到。“好像你每次都这么说的，再有，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忙。”迅速和离去掩住了凝雪脸上微小的笑意。

　　“多希望。”寂寒望着她的纤瘦的背景，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喃喃道：“有一天，可以真正地和你并肩而立，而不是依靠着这微薄的光。”

　　看凝雪利落的身影，就知这次任务很完美。那日后，听说碧血阁的名声更大，信誉更高，而凝雪也渐渐地受阁主的器重。听说……

　　直到，那一天。

　　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如果有就应该是那滂沱的大雨，江南这地方，过了九月，就很少有那样的大雨了。凝雪照例潜伏到安家大附近，而出人意料的，寂寒今天竟然没有出现。“今天倒清静，没有人吵了。”凝雪心中暗暗想着，可她却不知，她的脸上已经露出一丝不安。“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凝雪莫名地焦躁起来。“不来也好，速战速决。”织帘般的大雨将她的心神冲散了，以至于她没有看见院内有不正常的灯光闪着。

　　从墙头跃下那一刻，凝雪多年的经验与杀手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有危险，可是阁主的命令不允许她退却，临来时，分堂主特别强调，阁主要求这次任务必须成功。她必须得硬着头皮往里闯。就在她要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屋内一只苍老的手看似缓慢却逼得凝雪无路可逃的一掌推来，也就在这一刻，整个院子都亮了，出现了一群身披蓝衣的大汉，将她围住。她无路可逃了，师傅曾教过她一招逃命的招式，名字很好听，叫满天花雨。看似思绪万千，却在电光石火那一刻做出了决定，她拼死受了那老者一掌，虽早有准备，却也还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强压了下去，趁着这个时机，她使出了救命的一招，又顺势丢出了全身的暗器，就像满天的飞花一般，缦天纷飞，借这仅有的一瞬间，一道黑影窜了出去。逃命是人的本能，而本能总是最敏捷的。只一刹那，影子便不见了，众人欲追，却被老者拦下，“她受了我一掌，跑不远，青儿，你去看一下，要活口。”

　　一场秋雨一场寒，凝雪原本就纤弱的身影因为衣服被雨水打湿而愈显单薄，在雨中，她好像已无力地在抖，可凝雪却顾不得身上的寒冷，脚下虽然不停地跑着，可脑子却自己转着，“他今天，真的没来。”凝雪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看来，今天要死在这儿了呢。”她自嘲道，可黑暗中谁也没看见她唇边的那抹无奈。她不明白，比这难的任务也不是没做过，可是，虽然险，但却也一一挻过来了，可是这次……看来，她有点太依赖了他了。她有多久没有自己单独做过任务了？可是，为什么偏偏他今晚没来呢？

　　“你的暗器也已经用完了，你也受了伤，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了，乖乖地跟我走吧。”青儿面无表情地说着，缓缓地从竹林中走了出来，大颗大颗的雨滴滴在空心的竹子上，清脆的声音掩盖了两人的呼吸声，雨下是越来越大，而夜也渐渐尽了，蒙蒙的光亮就要从厚重的乌云中努力地挤出来。

　　“我看我还是跟你走吧，毕竟和现在就死相比，我还是选多活一个时辰吧！”凝雪一步一步向青儿走去。对面的青儿看着渐渐走近的凝雪，青儿她似乎被这轻易到手的胜利冲昏了头，根本就没有多想。突然，一道银光飞过，“啊”青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凝雪向青儿走去，蹲下去看着青儿的尸体，近乎残忍地笑道：“千万不要相信一个杀手身上，没有暗器了。”

　　大敌已去，凝雪那根紧绷的神经“啪”的一声，就断了。心中那口一松，便再也坚持不住，躺在了地上。秋天的雨仿佛特别的漫长，已下了一夜了，她本已受了重伤，又拼力逃了许久，她真的坚持不住了，竹叶上的雨滴随着竹的摆动一闪一闪地，“他真的没来！”凝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了，眼渐渐地合上了，她好象听见了嗒嗒的马蹄声，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睛，想知道是不是他来了，可她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

　　来人正是寂寒，他也知道她今晚的任务，可天降大雨，乌云挡住了光，他无法出现，他着急，安家在这，毕竟经营了多年，她不会轻易得手的，可他也无奈，毕竟他无法相随，可正当他徘徊的时候也就是夜将尽时。他突然感觉到雨打在他的身上，他惊呆了，他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水滴在他手中汇聚，那人的声音惊雷般在地寂寒耳边炸开：“你和他注定要纠缠十世，你只能是影子跟在她身边，一旦没有了光，你便不能靠近她，更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只有她心中有你，她真正爱上你之时，你才会变成人，与她相厮相守……”

　　可此时，他根本顾不上高兴，他急匆匆地冲向安府，见到一地的狼藉，他便明白，一定是凝雪出来了。他从安府偷了一匹胭脂马，冲向了那唯一的路。“凝雪，等我。”寂寒心急如焚，好不到了竹林，可看到的才能是凝雪倒下去的一幕，他急忙冲了过去，看见凝雪没有血色的脸。寂寒的心不由得停了一拍，他轻轻地把凝雪打横抱起，渐渐消失在雨帘中。天，亮了。

　　（二）

　　幽幽山谷，潺潺流水。溪水边有一间小茅屋，初秋的阳光还很温暖，花儿依然开着，树也照旧绿着，整个山谷一片宁静祥和。凝雪与寂寒在这里已经住了四天了。“凝儿，你快起来呀，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你怎么忍心让我继续等呢？”这样没有回答的谈话已经四天了，寂寒手中握着那颗已经被抚得圆润了的鸡血石，是那天替她换衣服时发现的，“这石头还是在你这儿。”他轻轻地替她戴了回去。起身时，看着她的睡颜，禁不得地低头吻下去，轻轻浅浅的。“凝儿”寂寒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便叹息着离去了。他没有注意的是，凝雪的脸上偷偷地红了。

　　寂寒刚一出去，凝雪便从床上坐了起来，看见身上换过的衣服，脸给得似要滴出血一般，但摸着还带有他体温的石头，心中有一股暖流涌过，湿湿痒痒的。

　　那天，她受了对子老者一掌本就受了内伤，再又拼力地逃命，终是力谒倒下了，然后，她便一直昏迷着，直到……。其实，在寂寒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就醒了，查若是醒了四目相对，又能过于尴尬，索性就继续装昏。不过，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也该起来活动一下了。

　　傍晚，寂寒带着两只兔子回来了，看见坐在床边向远处望的凝雪不由得痴了：及腰的长发只是简单地挽在脑后，料子很一般的衣服却被她穿出很超然的感觉，就像下凡仙子一般，他从未见她这个样子。

　　反是凝雪，见他回来，便径直向他走来，接过兔子熟练地剥皮剖肚。寂寒心不由得一痛，这哪里是女孩该做的，她到底吃了多少苦。这一分神，兔子就已经架到了火上。“别发呆了，还不过来。”她清冷的声音传来，寂寒如梦初醒，他坐在一块大石上，心中有无数的话想说，却又无处可开口，犹豫了半天。“你，还回去吗？”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和惶恐。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火苗，他想追问，可最终又咽了回去，这种气氛里，说什么都会尴尬吧。习习的晚风中浮着兔子的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动，遍地的花鸟，寥落的星星，遥遥地还能听见虫子的鸣叫。“谢谢你了。”她淡淡的说完就起身走了，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这样的待遇也应该习惯了吧，他苦笑着。

　　很快，这样的日子就到了尽头，她的身份注定了这样平淡却有些小幸福的日子不会长久。“这也太快了。”凝雪一挥手便放飞了碧血阁的信鸽，手中只余一张带着碧血阁的暗号并且只写了“速归”两字的纸条。心中暗暗叹道“如果免不了责罚的话，那就再几日吧。”

　　“寂寒。”清脆如环佩相击的声音入耳，寂寒转过身来却被一捧水迎面泼中，水滴迅速的浸入了衣服的纹理之中，几缕发因水的沾染而垂下至额前，这男子俊朗如天神，全身散发着太阳的光华，他伸出手抹下脸上的水，看见了赤着脚踩在水中的凝雪。

　　已知午后，太阳亲昵地照耀着。湛蓝的天，碧绿的水，两人在清透的小溪中嬉闹，扬起的阵阵水花闪烁磁卡晶莹的亮光，大片大片的金色笼在他们和身上，就像笼着一层轻薄的纱。

　　残阳如血，寂寒环着凝雪轻倚栏杆望着那灿烂的天际，那天的尽头，云霞似被染上了胭脂一般玫红。凝雪看不见的脸，更看不到他眼中的坚定：我辗转流离了近千年，只为等你世世的轮回，这一次，我不再放手。“

　　“凝儿，我得去小镇一趟。”寂寒的声音回荡在凝雪的耳边。“已拖了这许多日，也是到了尽头吧，寂寒，你我缘已尽。”凝雪轻声的叹，双眼已红。可多年的训练，泪终是没落下来。
　　寂寒从外面回来时被他所见的惊到了：凝雪在屋外面的桌子上摆了几个小菜静静地等着他，还有上次在小镇压上拿回来的酒。那晚，他们都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多到比他们认识了这么久在一起说的话还要多。

　　第二天早晨，寂寒尝到了宿醉的滋味。他从头痛中挣扎着起来，却发现是在自己的房内，他记得昨晚明明是在外面，他揉着太阳穴仔细地回想着昨晚：他从外面回来，凝儿在等他，然后好象喝了很多，凝儿也和他说了很多放话，然后，她勾住他的脖子，轻踮了脚，他极配合的低下头去，然后，他记得，凝儿的脸上湿湿的……

　　凝雪从未如此主动过，难道这日子已经尽了吗？他忙去凝雪房间，只见干净清淡，什么也没有了，如果不是小几上的字条，屋子仿佛是没住过人一样。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光，应作如是观。”寂寒握紧了拳头，字条也丰皱了起来。“凝儿，什么时候你开始信佛了呢？那你还是否该相信，你我的相遇该是五百年的缘呢？”

　　他知道，她会回碧血阁，所以也就不担心地慢慢走。直到……

　　（三）

　　“你听说了吗？碧血阁又动家法了呢？听说受刑的还是个女的呢！啧啧。”

　　“难道还有碧血阁做不成的生意？”

　　“听说人家都上门要人来了，好象那女的受了伤最近才回，那阁主又让她自己去解决……”

　　饭馆里，只一个“碧血阁”便激起了寂寒的兴趣，可越听他便越害怕，匆匆地要走了。“哎，客官您还没给钱呢！”顾不得小二的叫声，顺手丢过去一块银子，就骑上马走了。他拼命的向碧血阁赶，愈发靠近他就愈是心慌，“还来得及吗？她还好不好？”三日后，他终于按时到了碧血阁所在的小镇，寂寒风尘仆仆，每天他都急着赶路，日夜兼程，原本精神俊朗的男子如今面色黯淡，下巴也长出了青青的胡茬，看起来产疲惫不堪，可是只有眼睛，只有那双坚定而深情的眸子没有变。

　　他悄悄潜到碧血阁分堂附近抓了一个人，问他：凝雪在哪儿？“那人十分警惕地看着他说：“不知道。”寂寒觉得他快疯了，他顺势一把抽出那人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大专吼道：“快说，凝雪在哪儿？”那人吓得瑟瑟发抖，但却不说话，寂寒手起刀落，那人的脖子被锋利的剑划开，滚滚流出血来，他看着，寂寒修罗般的血红双眼和脖子上阵阵的疼，犹豫半天结结巴巴地说：“后山，树……树林。”

　　寂寒不再与他纠缠，丢下他，骑马便直奔了后山。到了后山，寂寒才知道这个树林到底有多大，大到他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像一个硕大的迷宫，谁也走不出去。他根本就找不到凝雪。他强压下那颗要跳出来的心，耐着性子仔仔细细的找着。突然脚下一疼，像被什么咯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在意匆匆走了。可没走出几步，又返回来了，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赫然是凝雪的那块鸡血石。他知道她就在附近，他强稳住心神，仔细分辨着那碎乱的脚印的方向，向树林深处走去。

　　寂寒还是找到她了，可他却恨，他恨他为什么已经变成了人，如果没有，他完全可以跟在她身边保护她，或者，可以很快的找到她，至少，他绝对不会让她变成这个样子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身上到处是伤，血污得全身都是，暗器、断刀散落一地，而她原本白皙却红润的双颊，如今几乎已是透明的了，而唇已变成了深紫色，似乎只剩下这一口，强撑着这条命。

　　寂寒顾不得自己一抽一抽痛着的心脏，急步走近凝雪，他半跪着，小心翼翼抱住她，口中低声地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凝雪勉强地扯出一丝微笑，并虚弱地抬了抬手，似乎是有话要说，寂寒忙低下头，却也只听到那空洞嘶哑的声音：“我……”她的手突然地就落了下去，只见一颗泪顺着她的颊滑落。“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什么都知道啊！”寂寒禁不住地，泪落一地。

　　尾声

　　伏天一过，农家便开始清闲了。“小宁啊，爹去卖瓜子，你自己在家啊！”“知道了，您放心去吧。”小宁清脆的声音。

　　“少爷，少爷，您慢点，等等我。”不理会后面小厮的叫声，季家公子依旧大步地往前走，可是，一个不小心跌倒了。“少爷，我的小祖宗，您可怎么样啊？”季少爷却只顾着看脚下那块血一样殷红的石头，自言自语道：“这个是块好东西啊！”“我的少爷啊，你就别看那石头了，咱去那户人家讨点，歇一歇。”

　　“呀呀，”“有人吗？我们是赶路的想讨碗水喝。”小厮冲门内喊道。“哎，来了。”小宁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

　　阳光，耀眼非常。

　　算来好景只如斯

　　惟许有情知

　　寻常风月

　　等闲谈笑

　　称意即相宜

　　十年青鸟音尘断

　　往事不胜思

　　一钩残照

　　半帘飞絮

　　总是恼人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