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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冬 归缶 ...

  •   聊斋·影

      少年凝望着鸡血石,吹嘘道:“原来世间,竟有如此的影,这般痴情。”“影亦是由人心而发,人既已痴,影又怎有不痴之理?”老者上前踱步,目光掠过一件件闪着晶莹的物事,掀起一块火红的布幕,“这是……?”青莲挣大眼睛,“没想到你会对这东西好奇。”老者微微一笑,“坐吧!”

      冬归缶

      归域走在迎雪节的街市上。

      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被人群包围的表演场,倏地,传来一击一击的鼓点敲打在他的心弦上,古朴而厚重的音质,坚定却的苍凉的声音。

      他寻声望去,看见的便是那一袭火红的衣衫,一翦水眸,舞动的双臂击打着身前的缶,灵动的墨发随风而扬,似乎在一瞬间被吸引,他,就此伫足。

      人流散去,已近黄昏,那个娇小的女子往台下搬着缶,不期然的,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扶上缶沿,用劲一抬,然后便将缶搬到她租的马车上。她抬眼,看着那个出手相助的人,忽地,笑靥如花。

      而后,她告诉他,她叫阿缶,仿佛是不言而喻的一种默契,两人从那天之后变得亲近起来。

      归域携着阿缶的手,登上万年不化的玉苍山,亘古不变的山体尤如横在天地间的神灵,享受万人膜拜。而阿缶,想站在那苍山顶上,感觉最强烈的阳光,所以,在那个人一再地问她有何愿望时,她告诉他,她想来玉苍山看看。

      目光所及,尽是一片白色,被雪反射的光异常刺目,可阿缶的眼中,只有身边小心地让她跟上脚步的那个人。一步一步地跟着他,登上这天险。归域笑着看着这个明明娇小却倔强又刚强的女子,世上怎会有如此般的人,让他拿得起,却放不下,情场浪子,这名是要除了吧。

      几番转折,两人终于登上山顶。万里雪山,只有这一黑一红两种色泽立于巅峰之上,一身玄衣儒雅的男子,侧首低声询问:“玉苍山色,你觉如何?”只见那一袭红衫的女子淡笑不语。

      ……若我告诉你,我对你的爱就如这万年不化的玉苍山,你会觉得如何呢?……

      “下山吧,这山顶,太寒。”温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阿缶展颜,“好啊!”

      归域的红颜知己不乏少数,大家都抱着玩闹的态度看着他身边的女人换过一个又一个,但这次,这个叫阿缶的女子在他身边一留就是一年,而那位游戏天下的少爷,不曾转移的目光,不曾离开过北国,不再约曾经的红颜品茶赏花,赋诗作画。

      他一年里,只听她的缶声,一击一击,像是一首编整好的曲子,承载着厚重而深沉的爱恋。

      “阿缶。”

      正在击缶的红衣女子停下,抬头询问“怎么了?”

      “明天我们去城外看雪景,似乎是有难得一见的大雪,你要多穿些。”他淡雅的声音里透着关怀,温暖又醉人。

      明亮的水眸一黯,瞬间便又笑靥如花,“公子,雪天我不在的,您忘了?”

      俊朗的面容转过窗外,不再说话,就是因为没有忘,所以才又提起。归域不知她在下雪天去了哪里,他从来寻不到她,她也不意向他诉说缘故。就这样总是约她去看这北国最美的风景,希望有一天她说的会是“好啊,公子做主就好。”

      她的世界,除了缶,他一无所知,心中隐隐作痛,却不肯承认。

      “公子。”他回身,看见阿缶拿着一片锦帕向他走来,“这是阿缶用很长单间才绣好的,希望公子喜欢。”他拿过,看见上面绣的是缶边刻的铭文。“我很喜欢。”随手,将锦帕放进了内襟中。

      “陪我回总堂看看。”“嗯。”

      归父与归母很担忧,儿子不拈花惹草固然是好事,但他衷情的那名女子,来历不明,家世不祥,娶来作妾就算了,但决不能成为正室。两人相视,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意愿,晗首。

      归域站在赏心亭中,等着阿缶。这段时间过的太快乐了,让他忘记了身上还有婚约,原本按他的性子,把婚退了也做得出来,但这个却是指腹为婚。婚约、信物都被双方父母好好保留着,那位未来的岳母是母亲的好姐妹。不能退的话……

      “公子。”他回手将红衫女子搂在怀中,阿缶,不能将你明媒正娶,你会生气吗……

      阿缶感觉到身后的人很是烦恼,她自然知道原因,但是她不能说,无论怎样,她只能等他最终做的决定。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阿缶,陪我去趟江南吧。”

      去江南,接他的未婚妻。

      去那个浆声灯影的江南,告诉他的未婚妻,他会娶她,但是今生他最爱的人,只会是阿缶。

      烟柳画桥,雕栏玉栋,户盈罗绮的江南水乡,不同于北国辽阔苍劲的美,却细腻的如同女子的肌肤,精致地让人不忍打破。

      归域带着他的商队,一路上与各地商人做买卖,有他以前打下的商路在,一切都很顺利。北国的货物在江南异常的受欢迎。阿缶站在一旁,看着他与那些富甲一方的商人谈笑风生,话语中暗含玄机,举杯落子间便定了一桩生意。

      她喜欢的人啊,一直都是这么意气风发,哪一世,他在沙场上战意滔天,斩敌于马下。哪一世,他在朝堂上官拜相位,权倾天下。哪一世,他隐世于山野,却名动江湖。

      可是公子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无论哪一世,最后伴在你身边的人,终究不是我?

      归域在一个烟雨朦胧的日子步入张家大堂,一路欣赏水榭楼台,不禁暗想,清雅别致的设计,这主人到也是个脱俗的人。

      “归公子。”归域回身,便看见那一身精致的女子撑伞站在他面前,记忆中是也曾有这么一个瓷娃娃般的小姑娘扯着他的衣袖,唤他“域哥哥。”当下,便已明了。

      “张小姐。”他低首行礼,不等张小姐开口,他说道:“在拜见令尊之前,有些事,在下想征询小姐的意见。”张小姐眼神流转,笑道:“公子请说。”

      “在下心有所属,张小姐过门,也只是归某的妻子,成不了归某的爱人,归某无意毁约,但事关小姐终身幸福,这亲能不能成,归某等小姐一句话。”他不能退婚,但女方退婚的话,不会折了女方家的面子,也能保全双方的关系。

      张小姐脸色惨白,短暂的静默后,声音却依旧淡然自若,“域哥哥,北国的雪景还是那么美吗?”归域歉意地看着她,然后听到她说:“我很想去北国呢,我十岁那年,便开始盼着重回北国,在归家的园子里种上我最爱的桂花。”他从没想过,这个仅见一面的女子竟会对他动情。但现在,也只能将妻子的位子给她,别的,他什么也给不了,他终究还是负了人。

      片刻之后,一道冷俊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

      归府张灯结彩,重新刷漆,重布灯笼,大家这才知道,那位归大少爷终于要成亲了。

      归域立于赏心亭中,回想归来的日子,阿缶看起来并不难过,不吵闹,不落泪,仍像从前一样陪在他身边,安静地存在着,他没有向她解释这次娶亲,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说我不能娶你为妻,只能让你做小吗?还是说即使我娶她,我也只爱你一个人?这让她情何以堪。不想让她受委屈,又不想放她走,所以就这么一直僵持着,保持着原来的关系,她不提,他也不提,然而明天……

      “公子。”一声轻唤,让他回过神,转身看着阿缶,却发现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美丽,不同于以往的素颜,上了淡妆,衬得眸子更加明亮。

      “公子,明天是您大喜的日子,阿缶不知能送您什么,思来想去,公子还没看过阿缶跳舞,不如今天到阿缶家,让阿缶为您舞一曲。”阿缶灿烂的笑脸晃了归域的眼,心中浮起淡淡不安。

      “好。”

      那是阿缶第一次为他做饭,他觉得是世上最可口的饭菜。那是阿缶第一次为他跳舞,他觉得阿缶就像是精灵,舞得让人心醉。那是阿缶第一次为他作画,他才知道原来阿缶也会作画,原来他在阿缶心中是这样的。

      十幅画,十个不同的他。

      阿缶深情地望着那十幅画,丹唇微启“公子,今夜留下,可好?”

      归域伸手抚上她的脸,心痛叹道:“阿缶,你又何苦……”

      “可好?”阿缶好象执意要这一个答案,固执地又问了一遍,明亮的眼睛从不畏惧,从不动摇,从相识开始,他从未在她的眼中看到过一丝怯懦。

      而后,红烛光起,芙蓉帐落。

      月圆,人成双。

      清晨醒来,他伸手,却发现身边已空空如也,来不及寻找,便回了归府,留下一纸书信:等我。

      毕竟,吉时不能误。

      阿缶步入归府,看见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红,大堂早已宾客满座。

      她看见他与他的妻子携手立于堂中,礼赞在讲着颂词。

      ……你曾问我为何喜爱穿红衣,现在想到了吗?因为我从未穿过嫁衣……

      ……公子,我与你十世纠缠,终究是孽缘吗?……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转身离去,泪如雨下。

      归域起身那一瞬间,扫到一抹离去的红影,张口欲喊,却突然顿住,前尘往事如同夹着冰菱的暗流冲撞而来,削骨剔肉般的锐痛自心底蔓延,忍受不住的痛苦冲破喉咙,变成嘶吼。

      电光火石间,曾经执手缰场,血战杀伐;曾经花前月下,头戴梨花;曾经云游天下,身伴佳影……

      你说,公子,如果你找不到我了,那就找缶吧,缶声,就是心声。

      你说,公子,无论如何,阿缶都是伴着你的。

      你说,公子,阿缶什么时候能穿嫁衣呢。

      。。。。。。。

      阿缶,为何我十世都不能娶你?

      阿缶,为何这十世,你都在我成亲这一天离开,不再回来?

      他不曾知道,那个人为他舍弃成仙机缘,成了他的影子,伴他十世。他不曾知道,只要他一世明媒正娶,洞房花烛,她便可永世为人,伴他身侧。他不曾知道,第十世,是他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了,那个人的记忆里便永不会再他,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为什么呢?”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说过……”

      十世,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何要娶别人,从来没有问过阿缶你是谁,从来不曾挽留,不曾肯求。所以,你灰心了吗?所以,离我而去,将我干干净净地忘掉?

      没有人注意到,新郎转身的那一刻,一行清泪划过清俊的脸庞,滴落到红毯上。

      又是一年,大雪纷飞的日子。

      归域站在赏心亭中,看这北国最美的景色,突然,他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来不及细想,便已冲了过去。“阿缶。”

      火红的衣衫,明亮的水眸,“公子认错人了。”声音里暗含抗拒,似不喜眼前紧抓住她手的男子。

      “你果真不记得我了?”狂喜与苦楚相继折磨着他,声音都不平稳。

      女子摇摇头,趁男子呆立的瞬间,抽出手离开。真是奇怪,为何自己如此厌恶那个男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啊。她记得佛祖说过,只要她放下心中执念,便可成人,而那个执念永不会再成为意念。难道是他吗?不能想了,再想下去,她会想知道为何是成人而不是成仙,她明明记得她的修行够了呀。

      她不知道,世间因果循环,即有所因,必有所果。她放下的那段记忆,必有他人继续记着。她放下了那个执念,她却成了他的念。

      归域淡笑着看她离开,紧握的拳头慢慢放开,心底的锐痛似已沁入骨髓,化不开!

      哪一世哪一年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子娇笑着说:“公子,我若离开,你会怎样?”

      ……你要离开,我会放你走……

      由我,承受这悲天彻地的痛。

      百年之后,有盗墓者盗入北国曾经第一富商的陵墓,诺大的陵墓列着整整齐齐的千架缶。汉白玉的棺木里,主人身旁放着一方锦帕,十幅画。

      薄衾小枕冷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凭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先生这四件物事,无一不让青莲深思良久,这才发觉人世间真的是离多聚少。”老者呵呵笑道:“青莲还太过年轻,有些事仍是参不透。”青莲颌首“望先生指点。”

      “燕离、忆钗、寂寒、阿缶,他们耗废十世,追寻所爱之人,终不过香消玉殒,分飞离散,这一切,便是因爱生贪,生贪生嗔,因嗔生痴,因痴生恨,若能早日洞悉,又何必得了个冷月孤霜,魂归离恨的结局?倾尽繁华,只不过醉梦一场!”

      青莲走出聊斋的大门,夕阳无限,只是天色已昏,孤鸿另外,更添得西风独自清凉。

      转烛飘篷一梦归

      欲寻陈迹怅人非

      天教心愿与身违

      待月池台空逝水

      荫花楼阁漫斜晖

      登临不惜更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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