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吃羊，羊吃狼》童子面

7、情丝如线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牡丹亭》

　　公寓没有电梯，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去想走得快一点，可是走不快，越想走快就越走不快，最后出了一身的冷汗，仿佛是走累了，又仿佛是胃痛逼出的汗，只是痛，只是痛，就如同那次在波士顿－－
　　他说：“小瑟，我们分开吧，以前是我太天真了，世俗门楣，我不能不管，而且，我发现我不爱你了，你知道的，世家里头多的是逢场做戏。”她拿着支票往回走，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想要跑，却跑不动。最后手心里的汗濡湿了支票。
　　到了宿舍，舍友是个新加坡人，用中文问：“江瑟，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是真的难看的吧
　　她在十月的天气额上溢了汗，连声音也湿濡濡的说：“我痛”顿了顿又低低重复了遍：“痛”
　　舍友见她手捂着胃，仿佛是瑟瑟发抖，忙说：“你在床上躺会儿，我去拿药。”
　　她只是痛，不知道痛在哪儿，只是痛，痛的掏心挖肺似的。
　　江瑟泡了澡出来，胃更痛了，明明桌上放着药，那样痛也不知吃一颗。穿着睡袍往阳台上去了。
　　今晚的月色那样好，真的如同张爱玲所说的像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的一滴泪，欲坠未坠的。一会儿薄了，一会儿厚了，淡淡的，朦胧的光线，泻下来，泻下来...投到下面那株合欢花上，那花小小的，绯，粉，白，鹅黄...光影嫣然
　　她想起合欢的那个苍凉的传说来，粉扇在家里等了又等，盼了又盼，青丝变成白发也没有等回丈夫，发下重誓：“如果夫君变心，从今往后，让这苦情开花，夫为叶，我为花，花不老，叶不落，一生同心，世世合欢！”可是发下重誓又有什么用，丈夫到底是不会回来了，她的痴心，后人又有几人会赞同？
　　她晚上着了凉，第二天起来就昏昏沉沉的误了时间，来不及吃早饭，拿了资料就往会所赶。
　　人却糊糊涂涂的，起先是弄错了保险箱的钥匙，之后用忘了提醒英航的企划案，她本是COO的首席，董事局的会议又只由她来听录，结果把长宣B股的6％记成了60％，吓了周曾轩一跳，想想就知，60％到6％，从天上到深渊，他该有多失望有多生气，饶是江瑟是他一手带来的，他也发了火。
　　他将脸一沉，自有一股不怒而威：“你把手头的工作先交给秘书室的刘太太，自己去洗手间补个妆，瞧瞧你，像个什么样子？脸白得像个鬼。”顿了顿，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还有，你这个眼影我不管是不是新品，把它给我换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昨晚onenightstand没睡好呢，今天下午还有北广厂商会议，别给我丢脸。”
　　这样说，她是够丢脸的，结果还没在会议上丢脸，已在公司里丢大发了。下了楼就晕了。
　　到医院时，那医生训的她跟个孙子似的：“现在的小姑娘啊，了不得了，减肥减肥，是不是要瘦得皮包骨才满意？饭也不晓得吃，又有胃病，难怪会胃出血...”
　　饶是她手脚无力也没忘了反驳：“呵呵，真不是减肥，工作忙啊，累的，现在的资产阶级多没人性啊。”
　　结果那医生训的她更厉害了，最后把对不对得起爸妈都搬出来了，她吃不消唠叨，于是可怜兮兮说：“我妈不在了，没人管我，唉，所以就成这样了。”
　　那医生果真不说了，却要住院，自从她跟了周曾轩后，天天没日没夜的跟他飞，这下倒可以名正言顺的带薪休假了。
　　这日挂了点滴在床上用OQO看电影，她不懂得欣赏大片，也只找了部感兴趣的来看《初恋那件小事》
　　“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藏着一个人，每次想起他的时候，会觉得有一点点心痛，但我们依然愿意把他留在心底。就算今天，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在做些什么，但至少知道，是他让我了解，什么是初恋这件小事。”
　　这样感伤的旁白，结局竟是出回意料的美满——“其实其实我一直在等‘那个人’从美国回来。”到底是电影，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可到底是电影罢了。
　　她正兀自恍惚着，只瞧见门口进来一人，却是宋岑渊，她咦了声问：“师兄，你怎么会来？”
　　宋岑渊手上还拿着病历说：“我来住院部查房，在护士站看见你的名字了，真的是你，你怎么搞的？胃出血？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江瑟哎呦了声说：“我现在可是个病人，也不怕吓着我，没人性！”许是由于感冒还没好，她的声音嗡嗡的，像是含在嘴中的巧克力，入口即化的感觉。这样亦嗔亦恼，倒像是撒娇。
　　他不知为何便笑了出来：“活该，现在怎么样？”
　　江瑟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宋师兄，咱两好歹算是朋友吧，你来瞧我也不带东西？”
　　宋岑渊怔了怔才道：“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去买？”
　　她本是开玩笑，倒不妨他这样说，想了想笑着说：“小杨生煎，米都双皮奶和椰汁水晶冻，嗯，就这些。”她眉眼弯弯，半隐在外头荡进来的光晕中，淡淡的，模糊的，却仿佛能渗进人的心里头去。
　　他蹙起眉来：“医生的话白讲了？你这个时候怎么能吃这些？”
　　“那你给我买粥吧，”她眯起眼晴来笑嘻嘻：“那些小说里不都这样？女主生病了就有粥喝，你也让我过把女主的瘾吧，嗬，那多好。”那光线若续若断，像是蝴蝶的触须，拂在她脸颊之上，有一种秋日绒绒的和暖。
　　他哭笑不得，将眼一白：“你等着。”
　　“粥来了”他刚进门就见里头有护士来换药，那小护士见了他，显然是怔了怔，随后笑道：“呀，宋大夫，是你啊。”
　　他本就长得俊朗，又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随时随的都仿佛春光开尽，就如同《牡丹亭》里头的感觉：“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医院里的小护士们自然眉开眼笑问：“你怎么到这来？”
　　宋岑渊笑着努努嘴：“有人埋怨我来看病不带东西，这不？”说着扬了扬手中的袋子。
　　小护士瞧了一眼笑道：“哟，是莱菔粥啊，这个好，养胃。”瞧他这么用心，都是年轻人，自然爱八卦，问：“您这么体贴，江小姐是您女朋友吧？”
　　宋岑渊怔了怔，倒是江瑟哧哧笑：“我是他前女友，他现在单身，你这样说可要阻了他的桃花。”
　　小护士一走，宋岑渊就瞪过来：“江瑟，你消停会儿行不行？”
　　她端着碗呼呼吹起，声音也模模糊糊的“师兄，你生气啦？”见他不说话，这才抬起头来，水汽迷蒙中，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望出来：“你真的生气了？”那目光澈澄如水，隔着水汽，越发的清明，仿佛能望到人的心里头去。
　　他突然就转过头去，那样子看来还真生气了，到让人意想不到：“师兄，你花名在外，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吧？”顿了顿啊了声，苦了张脸说：“你不会新交的女朋友在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

　　（江瑟，你消停会儿行不行......他突然就转过头去）－－－心烦啊，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