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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谦谦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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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终不为虐兮。
————诗经
晚上果然约在了一家茶室,结束已经很晚了,她待周曾轩走后,才转身准备离开。
周围的路灯投射下来,照得这里亮如白昼,可是到底不是白天,一往上便可以看到夜空璀璨的星子,像是随手撒下的一把金刚钻,明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抓不到,那心便空落落起来。车子的前灯轰然的照过来,使得她微微用手遮挡了下,许久才看清那车,是辆黑色的辉腾,低调的德国车子。
江瑟怔了怔,那心却没来由的直跳。
他下了车来,灯光下那一双眸子仿若秋日里的海,只消一眼,就能叫人溺亡在其中。她隐隐的胃痛起来,仿佛是冷,又仿佛不是,只是痛,自胃底渗出一点一点辛甜来...愣愣的,却一时间忘了动弹,只眼睁睁瞧着他走近。
他走过来说:“我送你吧。”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时间无涯,岁月飞逝,到了如今,到了如今,也只能说一句:“我送你吧。”
夜凉如水,吹的是东南风,令人瑟瑟发抖,一丝一丝的凉意仿佛直往人的骨子里头钻,她微微一个恍惚,又仿佛过了许久,她才低下头去,想了想,还是抬起头来:”这是何必?我打车就可以了”声音很轻,又重复了一遍:”我打车就可以。”低低的倒像是叹了口气。
她颊侧有一两缕碎发落下来,有风浮动,那眼眸黑白分明,却静若深潭,直叫人不敢去正视。灯光下只愈发显得她身姿楚楚,他把目光投向远处:“我送你吧。”
又是这么一句
又只是这么一句
她只是胃痛,痛的手心也出了一层汗,连呼吸也变得窒闷起来了,直叫人喘不上劲,痛得连眼泪也眼流出来了。
车子里其实宽敞的很,可是太近,连对方的呼吸也听得一清二楚,她只是数着,一声,两声,三声,呼气,吸气。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那心却揣揣难安起来。
其实别后重逢,有的是话讲。可对于他们却无话可说,连一句:“你好,原来是你。”也没有,仿佛从不曾分开过,仿佛这相见就是意料之中,所以才可以平淡的无一丝情绪。
纵事相逢应不识
是一个红灯,他停下车来,她自车窗内望出去,茫茫然的一片灯海。他突然问:“小瑟,要什么听歌吗?”
她耳廓微微轰鸣,仿佛有一团火直往耳朵里钻,她本静静看着窗外,清清楚楚听到这一句话,手上一紧,才发现滑滑的抓不住,心底慌忙中生出恐惧来。
小瑟,小瑟,浔阳江上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小瑟,小瑟。他就那样唤她。
她过了许久才转过头去说:“不用了。”顿了顿又说:随便吧”
他怔了怔,才轻轻嗯了一声,放的是一首老歌《LovetheWayYouLie》
车子里静极了,连歌手的每一次换气都能听得清楚“Onthefirstpageofourstory我们故事的最开始。Thefutureseemedsobright让美好的未来看上去那么的耀眼。Thenthisthingturnedoutsoevil但结尾已经注定要两败俱伤....”
那音乐还在继续,可却已到达终点,她说:“我自己下车就可以了。”正准备开车门下车,他去猝然伸出手来,拽住来她的手腕,她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去,睁着一双仓皇失措的双目,却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眸子,隐在半明半暗中,惊恸那一汪平静,她只以为是看错了,真的是看错了。而他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真的是在颤抖,只一个恍惚,他忙就放了,低下头去,又抬起头来:“我送你。”顿了顿说的又是“我送你”
她脑中短暂的空白,其实没怎么听清,他已替她打开车门,一派世家作风。让人想起金庸小说中的一词“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谦谦公子,温润如玉,他虽出自大家,可那时多么不修边幅啊。
每到周末一个电话就把她叫过去“江瑟同学,快来打扫!”进了门见了他一身家居服,连头发也不知梳没梳过,窝在沙发中玩PSP,衣服杂物丢了一地,把她当个佣人样的使唤来使唤去,她气呼呼的问他“家政助理呢?”他居然一本正经说:“我们要体恤下属,周末也该让他们休息休息。”还笑嘻嘻:“我们家是很传统的家庭,孙媳妇儿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唉,我这是在锻炼你呢。”最后她她被气着了,瞪着他说:“盛浔阳,你再这样我把你屋子里的情况拍了照片发到网上去,让远在中国的人民都看看你咱们***的孙子和***的儿子私生活是什么样子,好好丢一丢盛家的脸。”他一脸坏笑:“要不你拍艳门照吧,那劲爆,准把老爷子气死。”
三年,只有三年而已,却已是尘满面,鬓如霜...尘满面,鬓如霜...
她说:“我上去了。”
也不知他是不是嗯了一声就跑上楼去,仿佛是落荒而逃,那么没出息。
三年,变换的不过是角色,三年前落荒而逃的是他,不,不是落荒而逃,只是决绝的转身说:“小瑟,这里签章一应俱全。”他手伸过来,指节分明,却是一张空白支票,出手多么阔绰。上头三个字,势如破洞,仿若银勾铁划:盛浔阳。
盛浔阳,盛浔阳,盛浔阳,一遍又一遍,轰然的崩塌决堤,连流泪的机会也没,只是万千心事却万般不能诉说。
他不要她了,真的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