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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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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一艘巨大的客轮行驶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浪花。甲板上熙熙攘攘站了许多人,他们靠在铁栏杆旁谈笑,咸咸的海风迎面吹来,船就快到上海了。一位身着西式长裙的中国女人头戴一顶小帽,面纱笼去半张脸,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她双手撑在栏杆上,茫然看向远方。耳畔边低低传来人们的议论声:“船很快就要到上海了。”
“现在国内形势这么乱,要不是万不得已,我才不想回来。”
“好在上海有那些洋人看着,还算太平。”
“傅大帅身故,他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挑得起这份重担。不说别的,江南六省在他的管制下百姓也能做到安居乐业。”说话的人似有一声叹息。
“傅大帅好像就这一个儿子?”另外一个人思索着问道。
“不,还有一个女儿。但听说为了逃婚已经跟家里失去联系了。”
“逃婚?”那人有些惊奇地问。
“是啊,难道那时候你不在国内?傅大帅把女儿许配给了司总理家的大公子。原本以为司傅两家联姻唾手可得天下,可谁知道傅小姐在订婚宴当天失踪了。司家的人虽然对外推说傅小姐身体不好,但去参加宴会的宾客又都不是傻子。人中午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午的功夫就病到不能见客了?而且司家那天下午派兵全城搜索,随便联想一下也知道他们在找谁。”
“那司傅两家的关系岂不是一夕之间恶化?”
“司家再气恼又有什么用呢。傅大帅是什么人,司家敢和他翻脸吗?”
“虽然当时不敢翻脸,这梁子肯定是结下了。”
傅于昕听着这些议论,海风吹得她眼睛酸涩,再也站不下去。她转身往客舱走,脑海里又闪现出她接到电报得知父亲已故的消息,心像是被人又割了一刀,眼泪无声无息地掉落下来。她走之时,父亲还身体康健,没想到只是四年,父亲就死于心肌梗塞,走得那么急。
轮船在码头靠岸,傅于昕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地面上走。四年前走得时候她便是拎着这个箱子,四年后回来,东西无增无减,依旧是几件衣服,一些随身带着的东西。
“小姐。”
傅于昕循着声音看去,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身着西装的陆副官。以前一直看他穿军装,还从未看过他这副打扮。
“少帅让我来接你。”陆副官上前想要接过傅于昕手里的箱子,却被她一口拒绝,“我自己拎着就行。”
陆副官身后还跟了两个身着西装的年轻人,都是生面孔,想来应是傅家新招的护卫。
“哥哥他还好吗?”傅于昕随陆副官上了一辆黑色汽车,在后座坐定之后问道。
“大帅走了以后,军中的事务就全落到了他一人身上,很是辛苦。不说外面的那些人虎视眈眈,就连自己军中有些人也是心怀鬼胎。他们看傅家就只剩下少帅一个能主事的,根基又未稳,处处刁难,伺机而动想要取而代之。”
傅于昕闻听此言,手指紧握,面色阴沉从唇边吐出一句话来,“他们要是欺我傅家无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到底是血浓于水,听闻大哥的窘境,就算她对傅家的江山社稷毫无兴趣,也会想要保住傅家的基业。父亲已经死了,如果她还是只顾着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那真是枉为人女。年少时一心想逃离,而这次回来,她就不打算再回去。她应该要和她的家人在一起。
陆副官从后视镜中看了傅于昕一眼,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以改变一个人。
入夜时汽车驶入崇安,灯火阑珊,一切犹似在梦中。回到这处处充满回忆的地方,熟悉而又陌生,不由得一声叹息。
傅先知的灵柩早已下葬,傅家大门却依旧点着白色的灯笼,看上去好不冷清凄凉。她踏进傅家,客厅里灯火通明,傅于德坐在傅先知曾经的主位上,手边放了一盏清茶,低着头若有所思。听见脚步声以后,他木然抬头,眼里流露出惊喜,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傅于昕面前,一把抱住她说:“你终于回来了。”
大哥瘦了,人也显得憔悴。刚过而立之年,却已初显老态,她想到这里,心里酸涩难忍,又抑制不住的落下泪来。
在过去的四年里,她几乎没有哭过。就算思乡心切,就算生活磨难,她也不曾用眼泪示弱。可从得知父亲死讯的那天起,就好像把这四年没有流过的泪都流尽了一般。她太任性,一走了之,丢下一堆烂摊子给他们收拾,竟未能得见父亲最后一面。
夜已深,傅于德命人准备了一些酒菜,兄妹二人久别重逢,有好多话要说。从国内形势到傅家军队近况,不可避免得提到了司家。
“虽然司家表面上与我们相安无事,但司长青吞并了祁孝同西南边的地盘,与江南六省就只隔着一条颖江,最近又传来消息,说他向德国人买了一批军火,十分精良。他若是跨过颖江必然是一场恶战。”
“司长青终于褪去民主的虚伪外衣,成为不折不扣的军阀了吗。”傅于昕冷笑一声。
“内阁原本就是形同虚设的东西,他只不过是挂了一个总理的名号罢了。我收到消息,司长青身体状况已是江河日下,怕是撑不了几年了。”说到这里,傅于德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接着说:“司以铭被他父亲授予督军的职衔,正一步一步接手军中实权。”
傅于昕听大哥提起她逃婚的对象,并不觉得尴尬。只是有些好奇那个文弱的司以铭穿起军装是什么模样,戎马倥偬,杀伐天下的督军和他实在是联想不到一块去。
“他结婚了吗?”傅于昕突然问道。
“之前听说司长青有意和金陵宋家联姻,不知怎地没了下文。金陵宋家这两年势力发展很快,实力已经不容小觑。”傅于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人人都觊觎江南宝地,大哥实在是怕傅家基业在我手中葬送。”
傅于昕心中触动,抚上傅于德放在桌边的手,坚定地说:“只要有我们兄妹在,傅家就不会倒下去。”
天光微亮时傅于昕才回房间休息,房间里的陈设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躺在以前睡了十六年的床上,她反而没有倦意,过往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化作无限怅惘。父亲和母亲都已离她远去,偌大的傅家,必须靠他们兄妹二人撑下去。
在快要沉睡之际,她又想到四年前在北平开往上海的火车上遇到的那个人。
宋辰,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一觉睡醒已是下午,朦朦胧胧听见外面的吵闹声音,依稀听见向云舒熟悉的声音,“姑姑在睡觉,你等她醒了再进去。”
“姑姑怎么还在睡觉。”傅思行在外面吵着。
“你再不听话我可让你爹好好教训你。”向云舒以威胁的口吻说。
傅于昕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去笑着说:“是谁在外面吵吵闹闹的啊。”
“姑姑!”傅思行一把扑过来,傅于昕笑着抱他,小孩子个子窜的真快,都有些抱不动了。
“大嫂。”傅于昕笑着看向向云舒,“昨天回来时候已经很晚了,也就没去吵你。”
“于昕……”向云舒说着眼里已经有了泪光,多愁善感的性格一点也没有变,“你当初说走就走,四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你那同学也是瞒我们瞒得好苦,直到爹去世他才肯松口帮我们联系你。”
傅于昕知道向云舒嘴里面说得那位同学就是方致平,他现在接手家里的生意,一年前还到大不列颠找过她一次。他现在和穆承妍两人已是情侣关系,眼看着就快结婚了。
“是我叫他不要透露关于我的任何事的,这不能怪他。”
“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向云舒用慈母般的眼神看着傅于昕。
“但我过得很开心。”傅于昕淡淡说着。
向云舒比以前富态了一些,看样子也过得很好。傅于昕突然想起傅二太太,临走时她偷偷给了她那么一大笔钱,她很想去向她道谢,并问一声为什么。
“姨娘现在在打麻将吗?”依照傅二太太以前的作息,这个时间一定是在打麻将的。
向云舒脸色有些为难,打发傅思行说:“你弟弟现在午睡该醒了,去找他玩吧。”傅于昕不在的这段日子,向云舒又给傅家生了一个男丁,名为傅思睿。
傅于昕感到有些不对劲,向云舒凡事都放在脸上遮掩不住,这样一看傅二太太必然是出事了。
“姨娘怎么了?”傅于昕见傅思行已经走远,压低声音询问。
“她死了。”向云舒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在傅于昕心中掀起巨浪,她惊愕地问:“什么时候?怎么死的?”傅二太太还不到三十岁,正值壮年,怎么会走得这样早。
“四年前,就在你去北平没几天的时候,她就死了,是自杀。这消息傅家一直压着,没几个人知道。”向云舒一声轻叹,她嫁进傅家这么多年,与葛宁洁虽然不算交好,但也是相安无事。到底是死了一个人,多多少少有些惋惜。
“她为什么自杀?”傅于昕追问,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
“谁知道呢,突然得就想不开了。爹虽然常年不在家,但对她也算不错。家里的外面的人都称她一声傅二太太,生活那么安逸,又不用为柴米油盐烦神,我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寻死。”向云舒不解地说。
话到这里,傅于昕算是想通了,心中越发难受。怪不得葛宁洁在她临走之前会给她那么多钱,那是她全部的积蓄,她知道傅于昕要逃,所以助她一臂之力,让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原来那是她就动了要死的念头。那样的生活,果然溺死了她。天高任鸟飞,大约也是她的愿望。
她是真的爱大哥吧,所以才会爱到绝望。
向云舒见傅于昕竟落下泪来,有些不知所措地说:“于昕……我不知道你对她感情这么深。”
傅于昕没有说话,莫大的悲哀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人世界最悲哀的,不过是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