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成灰》夏远秋

8、第八章

　　傅于昕拉开窗帘一看，车窗外的景色已经由空旷的田野转变为远处依稀可见的西式建筑物，火车已经驶入上海了。
　　车站的喧闹声从外面传来，火车缓缓停下，傅于昕整理好衣装，拎起手中的箱子，准备立刻赶往码头。司北辰穿上大衣，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看向傅于昕，“你去哪？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叨扰多时，不胜感激。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傅于昕颔首真心道谢，深深看了他一眼，在与他的目光相接触时又把目光转移向别处。她拎着箱子往车厢外面走，走了一段路以后，又停下脚步，怔仲了一会儿，从领口拉出自己贴身带着的玉兔，取下捏在手心里往回走。司北辰见她回来，有些惊讶，微微笑着问：“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傅于昕摇摇头，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将那枚红绳系着的玉兔放在他掌心，“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对我意义非凡。宋先生，我欠你一个人情。”
　　司北辰愣了愣，那枚小巧精致的玉兔还带着她的体温，想必是贴身带着刚刚才取下来，心脏开始不安分的跳动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再见。”傅于昕说了这两个字后，便转身离开。她做事向来果断磊落，不喜欢拖泥带水，可偏偏这次心中却有千丝万缕剪不断理不清。这样一个男子，在危难之时施以援手，尽显君子风度，说不动心，那是骗人的。
　　“于小姐。”司北辰在她身后唤了一声，“一路顺风。”
　　车站里面人潮涌动，傅于昕略略低头，加之一身装扮普通，混迹在人群中无一处闪光点。司北辰从火车上下来，视线一直都未离开过傅于昕的身影，他想知道她要去哪。
　　傅于昕到了车站门口，伸手叫了一辆黄包车。与此同时，等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汽车与黄包车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缓缓启动。司北辰坐在车里，遥看不远处那辆黄包车，手中还握着傅于昕刚刚给她的那个玉兔，硬硬地硌在手心。
　　黄包车离车水马龙的地方越来越远，四周的环境也显得越来越僻静。司北辰在上海生活这么多年，对这里的道路地方再熟悉不过，还未到达目的地，他就已经知道傅于昕要去的地方是六号码头，进出口贸易货轮停靠的地方。
　　码头上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装卸货品，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放到了傅于昕身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夹袄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工头，走过来问语气不善地说，“女人家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是来找人的。”傅于昕干脆回答。
　　“找谁？”
　　“章勇。”这是方致平告诉她的名字。那男人看了傅于昕一眼，态度变得和善，“请小姐跟我来。”
　　傅于昕被带到一间空置的仓库里面，里面简单布置了一下变成一个办公室的模样。一个留着寸头，干净利落的年轻男人正把一双腿翘在宽大的写字台上，一只手打着拍子，正欣赏着从留声机里缓缓流淌而出的音乐。
　　“勇哥，这位小姐找您。”大个子将傅于昕带到他面前便退了下去。
　　章勇将目光放到傅于昕身上，心里猜想大约她就是方少爷的那个同学了。
　　“傅小姐？”章勇站起身来询问。
　　“是。”傅于昕应了一声，“我想要尽快去大不列颠。”
　　“方少爷已经吩咐过了，正巧再过一个小时，就有一辆空货轮要去大不列颠拉货。只不过船上有些简陋，怕是要委屈小姐了。”章勇上下打量傅于昕，他虽常年呆在上海，但崇安城里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方致平的同学，又姓傅，崇安城里姓傅的人家可不多。再看她气度从容，只身一人前来也不显胆怯，心中的猜想又更明确了几分。
　　前些日子才看报纸上说司傅两家联姻，转眼间这位小姐就提着箱子想要逃去大不列颠，想来是有好戏唱了。
　　“没关系。”傅于昕面色沉静，既然做出决定，就早已有了吃苦的准备。
　　章勇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吩咐人去准备些饭菜，“就当是为傅小姐践行。”
　　司北辰让司机将车停在隐秘处，一双眼睛盯着仓库的那扇大门，等着傅于昕从里面走出来。他点燃一支烟，烟雾萦绕，让他的脸变得不真切起来。一个钟头过去，傅于昕拎着箱子从仓库里面出来，章勇跟在她身旁。司北辰曾与章勇有些交集，也算是半个朋友。他独自一人下车，避开工人的视线，眼看着傅于昕上了一辆货轮，没过多久，货轮便缓缓驶离港湾。
　　章勇送完傅于昕，从货轮上下来，敏锐的观察力使得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暗处的司北辰。
　　司北辰得知自己暴露，也就不再躲躲闪闪，笑着上前与章勇说话。
　　“司先生难得到我这地界来，不知所为何事。”章勇并不知道司北辰的私生子身份，只以为他是上海滩一个眼手通天的商人，独自一人前来又站在暗处，必定是为了傅于昕。想到这里，他有些警戒起来。傅于昕是方致平的朋友，既然方致平拜托了他，他就一定要护她周全。
　　司北辰看出章勇疑虑，索性大大方方地说：“不怕章兄笑话，我是尾随刚刚那位小姐而来的。”
　　章勇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却还是和乐的笑容，“哦？司先生认识她？”
　　“也算是认识。”司北辰装出羞赧模样，“在火车上对她一见倾心，本想看看她住在哪里，以后好做追求，没想到她跑到了章兄这里。刚刚又见她上了货轮，不知道那货轮去往何处？”
　　即使章勇不说，司北辰也有办法能查到货轮去哪。章勇深知司北辰的能耐，想他就算真有什么图谋不轨，再安排轮船去追也要耗上大半天功夫，思忖了一会儿说：“朋友相托让我的船捎带刚刚那位小姐去大不列颠，好像她在那边有个亲戚，失散多年，前去投靠。”
　　“原来如此。可惜可惜。”司北辰做扼腕惋惜状，一副失落表情。
　　章勇拍拍他的肩膀，“司先生青年才俊，上海滩的佳丽们前赴后继地想要送上门来，还怕挑不到合你心意的？”
　　“章兄谬赞了。”
　　两个人的话都半真半假，寒暄客套一番，司北辰也就此告辞。待他上车以后，脸上的笑容才渐渐隐去，冷冷吩咐司机，“开车。”
　　大不列颠，她竟然只身一人远渡重洋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看着手中玉兔，回想起那日总统府初见，明丽佳人。因缘巧合，火车上的相处场景一一从眼前闪过。一念起，万水千山，却最终化作心底里的一片云彩，挥之不去，却也无关痛痒。
　　再相见，不知何年。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写四年后的事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