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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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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举手之劳的事情,实在也不值得这么多钱。”司北辰坦然一笑,坐回桌边拿起那本英文书看了起来,像是傅于昕全然不存在一般。
傅于昕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恍然间想起希腊神话中的阿波罗神,光明磊落,年轻俊美。她收回神思,定定开口,“请问先生叫什么名字?”
司北辰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宋辰。”
傅于昕听他念出自己的名字,微微颔首,“宋先生,谢谢你今天帮了我这么一个大忙。既然你不要报酬,那就算我欠了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是有机会再得相见,宋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向我讨要这个人情。”人情债往往是千丝万缕地还不完,不如用钱解决那般干脆。
司北辰似笑非笑地看她,崇安傅家的女儿,果然是不一般。
是的,他认识傅于昕,从她出现在火车站月台上与方致平惜别的时候,他就认出了她。他本以为她是要和方致平私奔,没想到她一个人上了火车,还误打误撞地进了他的车厢。今天是司家的订婚宴,举国瞩目,可却少了最重要的主角,想想也知道司家的人现在该是怎样的表情。于情于理,他不该帮她,他甚至应该通知司家,他们要找的人在这里。可他偏偏不想让司家的人都顺遂心愿。
他也想看看,从小生长在深宅大院的傅小姐,到底能走多远。
傅于昕见他半天不说话,也不便多做停留,拎着箱子说:“那我就告辞了,谢谢你。”
“等等。”司北辰叫住她,“现在怕是全车的人都知道卫兵在找一位眼角有一颗小痣的小姐,在没有抵达上海之前,列车随时都可能停下来。你现在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傅于昕眉头轻轻一蹙,想来也是,司家现在定是下了大功夫四处寻她,现在列车还在司家的势力范围内,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会阻挠她的上海之行。这个叫宋辰的人看起来也不简单,寻常人谁会对军事理论的书感兴趣?刚刚那些卫兵轻轻松松地被他打发走,语气里满是谦卑,定是他出示了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帮了她,至少从目前来说,他不是敌人。
“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呆在我的车厢里。”司北辰看着她,补充道。
现在看来,这是最好的选择,傅于昕也就不再推辞,“那就谢谢宋先生了。”她走到小沙发前坐下,手貌似不经意地抚过左边腰际,一个硬硬的东西还在衣服夹层口袋里。那是傅先知送给她的一把精致的小宝石手枪,将门之女多少懂得些保护自己的手段,若是眼前的这个人真有图谋不轨的想法,她也可以凭着这把手枪自保。
虽然她对司北辰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戒心,但凡事做好万全的准备总没有错。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司北辰一手拿着书,一手撑在椅背上回头看她。
傅于昕想了想,脱口而出,“我叫于雪莉。”谐音取自她的英文名字Shirley。
司北辰笑了笑,看透不说破的感觉倒别有一番趣味。她在明处,他在暗处,就像那天在总理府的匆匆一面。她走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他却站在大理石柱后远远看着。他知道他是傅于昕,她却不知道他是司北辰。司家的人大概也没有向她提起过他的存在。
“那些人为什么要抓你?”司北辰当然知道原因,他只是想听听这位逃脱出政治联姻的大小姐会怎样掩盖。
“我惹了一些不该惹的人。”她口中的这些人除了司家的人以外,还有傅家希望她嫁入司家的那些人。
司北辰颇有兴趣,接着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去上海投奔亲戚?”据他所知,傅家在上海并没有什么人脉,就算有,只怕是傅于昕也不敢动用。
傅于昕不想说太多,只一带而过,“走一步看一步。”
呆在车厢同一空间里的两个人各做各得事,谁也不打扰谁。司北辰看完手中的那本书时,车窗外已经陷入一片昏暗之中。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发现傅于昕已经窝在狭小的沙发上睡着了。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近,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嘴角抿着,一只手放于胸前,一只手按在左边腰际,腿曲着还有一半伸在外面。他静静看着,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暗潮涌动,他俯下身子想要将她抱到床上去睡,但双手还未接触到她的衣服就又缩了回来,怔了一会儿,转身去拿了一件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傅于昕睡得并不熟,一点点动静就将她从浅薄的睡眠中拉了出来。她的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烟草香气,极是好闻但却并不属于她。她慢慢睁开眼睛,那个背对她坐着的人已经不知去向,车厢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拿起盖在身上的藏青色外套,心里有一丝暖流潺潺流过。
车厢门打开,司北辰从门外进来,带了一些吃的进来。他身上的烟草气味浓烈,大约是刚刚出去抽了一支烟。
“火车上也没什么好吃的,你就随便吃一点吧。”他将食物放在桌上,招呼傅于昕过来吃。
傅于昕走过去,拿了一个牛角面包细细嚼着,也吃不出有什么味道。司北辰看她吃东西像是小鸟啄食一般,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不经意地勾起一丝笑意,眼睛变得晶亮而温暖。
“你笑什么。”傅于昕瞪他一眼。
“我在想面包也挺痛苦的,被人吃就算了,还一下子被人咬上那么多口,跟凌迟似的,死也死得不痛快。”
“细嚼慢咽有助消化。”傅于昕满不在乎的辩解。
“待会儿你到床上去睡吧,沙发留给我就行。”司北辰指了指床。
“不用了……”傅于昕有些不好意思,这车厢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沙发,沙发还小得可怜,让他这么一个身材高挺的男人该如何栖身,从这到上海可还是有很长的一段路。占用人家的车厢就算了,哪还好意思去霸占人家的床。
司北辰迅速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挂在一旁的外套盖在身上,颇为认真地说:“你可别跟我抢,我困了,先睡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过多的推辞反而会显得矫情,直接行动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
傅于昕慢慢吃完了她的牛角面包,司北辰闭着眼睛,腰背挺得很直,头却耷拉在肩膀上像是睡着了。她走到床边,拉开被子躺下,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耳畔边只能听见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窗外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灯火。
这样漫长的夜晚,白天里发生的事仿似已被时间蒙上尘埃,依稀可辨,却不像是真却存在。不知道北平怎么样了,司傅两家未来的关系会怎样发展,已经是她顾及不到的事情了。
北平司家。
司家向宾客们说,傅于昕突然得了急病,请家庭医生来看说是需要卧床休养,不宜见客,订婚宴全程都靠司以铭一个人撑了下来。宾客们虽然觉得奇怪,但毕竟他们只是想借由这个机会巴结一下司傅两家,所以也没有在现场过多议论,依然是一副宾主尽欢的和乐场景。司以铭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心里却有苦难言。要不是傅于德出于不放心去傅于昕的房间看看,他们肯定不会那么快就发现傅于昕不见了,私下动用力量全城搜寻。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去,城中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傅于昕的影子。他只能一个人强忍着心中郁结,在华灯璀璨下演这场独角戏。
行至夜深,宾客们都走尽了,司家灯火通明,各路被派出去的人都回来汇报,没有找到傅于昕。纸包不住火,消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相信要不了几天,北平城乃至全国上下的街头巷尾都会议论,傅于昕逃婚了。
预料之中的事情,真得发生了,傅于德也不知道是懊恼还是庆幸。他想于昕幸福,也想傅家繁荣昌盛。现在于昕逃了,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只是留下的一堆烂摊子难以收拾,想起来就头疼。他挂了电话给父亲,告诉他于昕逃了,盛怒的傅先知摔了手边的茶杯,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火药味。而这边的司家,司总理觉得这是司家的奇耻大辱,但又碍于傅家的实力,不敢向傅于德发难。司夫人面色铁青,本以为给儿子结了一门好亲事,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一想到以后会出现的那些风言风语,她真是将傅于昕恨到了骨子里。
司以铭除了心里空落落的难过以外,再没有其他。他那付出去的一颗真心,没人接着,凭空摔到地上,钝钝的疼。
联姻无果,傅家和司家的协议也难以谈成。傅于德吩咐了人,明天一早就回崇安。以他的直觉,傅于昕大概早就不在北平了,否则怎么会将北平城都快掀个底朝天了都没有她的踪影?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非池中之物,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她只身在外能够平安。
漫长的夜晚,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