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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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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宴当天,北平政界商界名流齐聚总理府。傅于昕一早起来梳妆打扮,心思却全放在下午三点一刻从北平开往上海的火车上。司家的人并不知晓她有逃婚的意图,而傅于德考虑到傅家的颜面,也并没有特别向司家强调要注意她的“安全”。再加上今天总理府往来宾客众多,正是她逃离的好时机。至于她逃走以后会引起的轩然大波,那也是她顾及不到的事。
那只傍身的小皮箱在衣柜里从未打开过,里面放着她离开这里以后所必需的东西。她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衣柜,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她回过神来,调整仪容走过去开门,司以铭一脸腼腆的笑站在门外,“母亲让我来叫你出去见见那些亲戚朋友。”
傅于昕点了点头,随他出去应付客人,做足了司家未来儿媳妇的样子。午饭吃完后已经一点多钟,傅于昕推说昨晚没有睡好,想要回房间补觉养足精力好应付晚上的宴会。司夫人听了,心疼地说:“那你快去睡觉吧。到了晚上我再叫你。”
司以铭把她送回房间,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只是有些累。”傅于昕露出倦容,揉了揉太阳穴。司以铭看了有些忧虑地说:“母亲请了戏班子过来唱堂会,恐怕会有些吵。”
“放心吧,我现在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傅于昕淡然一笑,司以铭又关切了两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一出房门就吩咐佣人说:“傅小姐需要好好休息,你们不要打扰。”说完便下去招待客人了。
傅于昕关上房门,深吸一口气,立刻如同一只敏捷的猫一般手脚轻快地换下身上的礼服,穿上从翠微那里拿来的一套衣服,又拧了把湿毛巾擦去脸上精致的妆容,露出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她打开衣柜,拿出那只小皮箱,走到门口时放在脚边,只将门打开一条缝,查看外面的状况。下午留在这里的客人很多,晚上还有更多的人要来,司家的佣人都忙成了一团,原本守在这里的两个人也因为司以铭的一句话乐得轻松跑去休息了。她拎着皮箱,带上门以后并没有走平时走得楼梯,从那下去会路过司家的小客厅。她拉过一个推车,将小皮箱放在里面,脚步沉稳地从打扫卫生的佣人常走的小楼梯下去,下面是洗衣房。下午自然是没有人在这洗衣服,傅于昕将推车随手放在一边,拿出藏在里面的小皮箱一路往司家后门处走去。她在傅家住了四天,已经把这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司家后门是佣人们进出的地方,平时采购蔬菜还有生活用品也是从这里走。
后门处自然是有人看守,傅于昕手里捏着一卷钞票,神色坦然地径直往后门处走去,不出所料,看门的卫兵大声呵斥,“什么人?”
傅于昕停下脚步,朝那个呵斥她的卫兵赔着笑脸说:“以宁小姐让我出去送些东西。”
这些天和司以宁在一起,意外地得知她喜欢一个报社的记者,苦于那个记者家境贫寒,不好向父母开口,一直都极力瞒着。她常常让丫鬟去送信送东西给那个记者,所以后门的卫兵都已经见怪不怪,拿了以宁小姐的好处也没有多嘴。
可是今天是个生面孔,那卫兵有些警觉,“怎么以前没见过你?一直不都是小萍送的吗?”
傅于昕甜甜一笑,“今天府里面不是忙嘛,小萍姐跟在以宁小姐身边脱不开身。就差遣我去了。”
卫兵将信将疑,又问了一句:“什么东西非要今天送不可?”
傅于昕言语中施加无形的压力,“小姐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又不好多问,只叫我赶快去送,看样子非常着急。你要是不让我出去,那我就只能回去跟以宁小姐说了。”
卫兵怕以宁小姐怪罪,严肃的表情转为讨好的笑容,“我又没说不让你出去啊。”说完就朝大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开门。傅于昕将一卷钞票塞到那卫兵手里,笑着说:“以宁小姐打赏的。”
“这么多,帮我谢谢以宁小姐。”卫兵见钱眼开,笑得嘴都要合不拢。
傅于昕快步往门外走,身后的铁门缓缓关上,终于将司家隔绝在她身后。她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混合着些许紧张,促使她加快脚步,最后竟然成了一路小跑。一辆黄包车经过,她伸手拦下,坐上去之后有些气喘吁吁地对拉车的人说:“去火车站。”
车夫应了一声,他看傅于昕跑得气喘吁吁,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一刻也不敢怠慢,飞快地跑了起来。傅于昕捋起衣袖看了看戴在左手腕上小巧的女表,这还是前年圣诞节,方致平送给她和穆承妍两个人一人一块的圣诞礼物。估计等到晚上方致平去参加订婚宴的时候,司家的人就能发现她失踪了。那时火车早已离开了北平,他们就算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黄包车车夫将傅于昕送到火车站,她给了他一个大洋,那车夫诚惶诚恐,“小姐,用不了这么多的。”
“你拿着吧。”傅于昕微微一笑,拎着皮箱快步往火车站里走。她先去买了车票,随后在火车站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坐等三点一刻的火车。左手上的手表指针指到两点五十,傅于昕起身往月台走去,准备登车。
月台上的人熙熙攘攘,有人欢喜有人忧愁,傅于琛走过去将票递到检票员面前,突然赶到有人在背后拍了拍她,警觉的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方致平。
她将票收了回来,随方致平往前走,站在一处柱子后面交谈。
“你怎么在这儿?”傅于昕问。
“今天去上海的火车就这一班,我猜你大约是今天行动,所以早早的在检票的地方等着。”方致平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印章,上面刻得是他的名字,还有一张写着英文地址的纸条,塞到傅于昕手里,“你到大不列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去找这个人,他是我家一个远方亲戚,看到我的印章以后会帮你忙的。”
傅于昕接过,充满感激地对方致平说:“谢谢。”
“到了那边一定要和我还有承妍联系,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方致平看着傅于昕,自然地用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两人是好朋友,平日里也不在乎这些无伤大雅的举动,殊不知在旁人眼里却显得极为亲昵。
傅于昕有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凛然,她最后与方致平道别,转过身看向一边的车窗,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她。一个人在背后盯着你时间久了,多少有点感觉,可这样看过去,那车窗边根本就没有人。她检票上车,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还有五分钟火车就要开了。傅于昕的对面坐了一对母女,女儿才几岁的样子,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正自顾自地玩耍。母亲开口跟傅于昕搭话,“姑娘你是一个人去上海吗?”
傅于昕笑着点头。
“去找亲戚?”
“是啊。”傅于昕漫不经心地答着。
那位母亲看她脸上神色恍然,虽然身着普通的衣物,但却气质出众,她的目光渐渐移到傅于昕的一双手上,十指纤纤如玉,一点都没有生活琐事所带来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她见傅于昕没有要再聊下去的意思,也就不再和她说话,全心逗弄着自己的女儿。
汽笛声响起,火车就要开了。傅于昕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来,托着腮帮看向窗外,就在这时她看到一队身着深灰色军装的卫兵正大步往这辆火车走来。为首的一个军官和火车站的人交涉,让他们不要开车,上头要搜查列车。
傅于昕虽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但也觉得有些不妙,她所在的这节车厢靠着入口,实在是有些不安全。她拎着皮箱站起身来往前走,刚关上这节车厢门就听见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奉命搜查的声音。
车上年轻的女孩子都被拉起来仔细盘查,原本坐在傅于昕对面的那位母亲抱着孩子,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刚刚那位双手纤纤如玉的女孩子,直觉告诉她,那个女孩子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可她却选择了噤声。那女孩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傅于昕一直往后走了两节车厢,等走到了前面的贵宾车厢,她再无路可走,眼看着那些卫兵快要查到这里了,就算现在跳下车去,月台上也还是会有人查到她。只得祈祷自己运气好,硬着头皮敲了一个车厢的门,想要付钱让车厢里的人让她在里面躲一躲。
包厢门缓缓打开,一个极英俊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傅于昕眼前。包厢内暖气很足,他只着一件白色衬衫,身形高大挺拔,翩然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傅于昕问,“小姐有什么事吗?”
傅于昕一时看得怔住了,听那年轻男子说话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脸上一热,定了定神才说出自己的目的,“我需要地方躲一躲。”
“那些卫兵找的人是你?”年轻男子低着头询问,像是在和傅于昕闲话家常。
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傅于昕压低声音请求,“我不是逃犯,但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一定要离开的北平。求你帮帮我,我会付给你报酬。”
年轻男子轻移脚步,闪开半个身子。
傅于昕说了声谢谢,便疾步走进包厢,年轻男子关上了门。包厢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桌上还放了一本没有看完的英文书籍,傅于昕走过去一看,是一本军事理论书。她看了那年轻男子一眼,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躺到床上去吧。”年轻男子指了指铺盖整齐的床。
傅于昕脸一红,有些羞愤地问,“你什么意思?”
年轻男子脸上略过一丝嘲讽的笑容,“你认为呢?这车厢里有能藏人的地方吗?”
傅于昕会意,更觉得脸上臊得慌,一言不发地将皮箱放在床前,撑开被子整个人钻进去,面向车壁,只露出半个后脑勺,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搜查的人终于到了这节车厢,一个包厢一个包厢敲门搜查。等到了他们这个包厢,年轻男子神态自若地去开门,为首的军官厉声问,“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年轻女孩子,白白净净的,眼角有一颗小痣。”
年轻男子摇了摇头,“没有看到。”
那名军官越过年轻男子的身影,看到包厢里面的卧铺上躺了一个人,提高音量大声说:“那个人是谁?”说着就要推开他往里面走。年轻男子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脸色阴沉,语调里饱含威慑力地说:“那是内人,感染风寒刚吃药睡下,长官就不必要打扰了吧?”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暗紫红色封皮的证书。那名军官接过一看,立刻换了副嘴脸,赔着笑脸说:“打扰了打扰了,我们也是按上头指令行事。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多海涵。”说完他就领着后面的几个卫兵往其他包厢去了。
年轻男子关上门,一直待到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才出声说:“没事了。”
傅于昕从床上翻身起来,向年轻男子连声道谢。她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又掏出一卷钞票想要给他作为答谢,却被那年轻男子一手推开,“我可不是为了钱才帮你。”
傅于昕不知道的是,救她的这个人名叫司北辰,是司长青的私生子,也就是司以铭同父异母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