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成灰》夏远秋

5、第五章

　　随着司长青的归来，接风宴也正式开始。
　　傅于昕靠着司以宁坐下，打量着坐在主位上的司长青。一国总理，北方实权的掌握者，儒雅中又透着一股威严，脸上带有一丝倦色，看样子是为公事操劳过甚。他先是问候了傅于昕两句，又问起傅先知的情况，待傅于昕回答了以后便再无话可说，和身旁的傅于德聊起国内形势，观点独到一针见血，却是将相之才。女人家在一旁插不上话，只有笑着旁听的份。好在司以宁与傅于昕同龄，平日里感兴趣的东西又相近，说起话来也不觉得烦闷。
　　晚宴过后，傅于德随司长青一起进了书房。傅于昕心里明白大哥此行前来并不只是为了她的订婚宴。司夫人和两位妹妹各自回房，司以铭留下来问傅于昕说，“要不要到花园里面散散步？”
　　傅于昕想了想点头答应，随他一同往花园里面走去。
　　夜幕低垂，星空格外璀璨，看样子明天是个好天气。两人不远不近地走着，傅于昕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比起司以铭，她倒是更为泰然。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要和身边的这个人相伴一生的念头，所以也不必小心翼翼地想要去了解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对自己有怎样的心意。
　　“你喜欢北平吗？”司以铭打破这沉寂，问道。
　　傅于昕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不喜欢，也不讨厌。”如何才算是喜欢一个地方？在她看来，只有动了想要在那座城市定居的念头，才算是喜欢，而她恰恰是没有这种想法的。
　　“不讨厌就好，或许呆得久了，你会真正喜欢上这里。”司以铭若有所思地说。
　　傅于昕笑了笑，在心里想着，大约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司以铭看着傅于昕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来由的觉得有些紧张，他是个含蓄内敛的人，长这么大也没真正喜欢过谁，到底是不懂得揣摩女孩子的心意。花园再大，也总有逛完的时候。两人走了一圈，傅于昕说有些累了，想要回去休息。司以铭送她回房间，站在门口说，“于昕，你知不知道，看到你的时候，我很惊喜。”
　　傅于昕坦然一笑，不用多说她也知道司以铭在想些什么。政治联姻娶得是家世，人并不重要，就算她貌如东施，人又粗劣骄纵，司以铭还是会娶她的。现在她这样一个品貌兼备的人送上门来，自然是惊喜。
　　“晚安。”傅于昕轻轻关上了房门。
　　司以铭站在门外，视线所及之处是那乳白色描金边的房门，隔断了他和傅于昕，却引来他的万千思绪。反正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也不必急功近利在这一时。
　　第二天司以宁陪着傅于昕去试礼服，西式的水蓝色长裙，只露出凛冽的锁骨，优雅而高贵。衣服按照她的尺寸所制，穿上去刚好，也没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试完礼服以后，司以宁尽地主之谊领着傅于昕在北平城里面闲逛，傅于昕也安然做一个游客。两人逛了大半天，在一处洋人开的咖啡店里面歇脚。店里面弥漫着咖啡香气，阳光从落地玻璃窗投射进来，在人身上撒下一层金光。司以宁吃了一碗冰淇淋，突然闹了肚子，皱着眉头跟傅于昕说了声抱歉就匆匆往厕所跑去。
　　傅于昕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吧台的那个电话机上。她走过去，用流利的英文问那个在吧台擦杯子的洋人能不能用一下电话。那个洋人笑着说可以。
　　她拿起电话，先拨了穆承妍家的号码，接电话的人正是穆承妍。
　　“承妍，事情都办好了吗？”傅于昕压低声音，看向厕所的方向。
　　“于昕！”穆承妍先是惊喜，但立刻就回归到正题上来，“都办好了，钱都以你名字存进大不列颠银行。致平他也去北平了。”
　　“什么，他来北平做什么？”傅于昕显然有些惊讶，乱世动荡，从崇安到北平还是有很多不安全的因素。
　　“他说不放心你，正好他家里有笔生意需要人去北平周旋，他就自告奋勇说替他父亲去。他坐得是你下一班去北平的火车，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他住在哪？”
　　“应该是北平饭店。”
　　穆承妍话刚说完，傅于昕就看见司以宁从后面的厕所里出来，一双眼睛已经看向这边。傅于昕装作聊天聊得开心的样子，一点也没有隐瞒扭捏的意思，“不跟你说了，我这还有事。”说完就放下了电话，电话那头的穆承妍自然会意。
　　“傅姐姐，你在跟谁打电话呢？”司以宁单纯地问了问。
　　“刚刚坐这有些无聊，就给一个闺中密友打个电话，随便聊一聊。”傅于昕自然地从手袋里拿了几块大洋出来放在吧台上，对那位洋人说了声谢谢。
　　北平饭店和这家咖啡馆只隔了一条街，她们坐车出来的时候曾从那里经过。傅于昕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去北平饭店问一问有没有一个叫方致平的房客，只得陪着肚子疼的司以宁先回总理府。
　　晚上北平名伶顾彩蝶在梨惠园演贵妃醉酒，司家举家出动，浩浩荡荡的车队在梨惠园门口停下，惹得街上的平头百姓驻足观看，只知道是总理来了。班主早已准备好最好的包厢，司总理和夫人坐在正中，傅于昕被安排坐在司以铭身旁。她从小就对京剧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在崇安的时候偶尔会陪向云舒去看戏，也听不大懂戏文说得是什么，不好拂了司夫人的意才一同前来。一阵敲锣声后，顾彩蝶上场亮相，虽画了浓妆，但依稀能瞧见五官标致，想必卸了妆也是美人。坐在二楼高的地方，底下的一切都能收入眼中，她的目光从台上缓缓转到台下的人，她身子一怔，随后看了一眼坐在司以铭另一旁的傅于德，只见他面含陶醉之色，想必是沉醉在戏剧里，并没有注意到她所看到的人。
　　离舞台不远处的一张方桌上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方致平。傅于德是见过方致平的，如果让他知道方致平这时候也在北平，等到她出走成功的时候，必然会怀疑到他身上。不管是傅家还是司家，任何一家发难都会让方致平吃不消，她可不想让方致平陷入泥潭之中。与方致平同来的人是他父亲的生意伙伴，戏院里面来了这么多卫兵，那些人早就见怪不怪，对方致平说：“估计是总理府的人。”
　　方致平闻说是总理府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包厢，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于昕有没有来。
　　戏演到一半，傅于昕起身装作要去洗手间，好在司以宁她们看到兴头上，并没有要陪她一起去的意思。包厢外面有卫兵守着，傅于昕下楼去还有一个人跟在后面，她转过身来，对着那个年轻的卫兵笑了笑，“我要去洗手间，你跟着我做什么？”
　　年轻的卫兵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头儿吩咐……要保护总理还有总理家眷的安全。”
　　“没关系的，你在这等着就成。”
　　那卫兵也不好再跟上前，站在楼梯口处一直注意着洗手间那边的动静。
　　傅于昕成功避开卫兵的视线以后，随手拉住一个送茶的小二，塞给他两块大洋，让他去通知那边穿米色西装的人有人要见他。方致平得到消息以后，一猜就知道是傅于昕。他起身往洗手间那边走，刚走到卫兵视线不及之处就被傅于昕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本来以为后天才能见到你，没想到今天就见着了。”方致平见了傅于昕如往常一般笑着。
　　“难道你要去总理府参加订婚宴？”傅于昕有些惊讶地问。
　　“司总理下令为军队采购衣物，我这次来北平就是为了这笔生意。所以后天的订婚宴，我要代父亲去送一份大礼。”方致平一手插着口袋，淡定从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你不能和我大哥碰面，他认识你，会疑心的。”傅于昕有些担心地说。
　　“我会小心的。”方致平颔首示意。
　　“船准备好了吗？”傅于昕问。
　　“你到上海以后直接去六号码头，找一个叫章勇的人，他会安排船送你走。”
　　“我不能呆太久，先回去了。你自己小心。”傅于昕对方致平施以感激的目光，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那名卫兵等在那里，看到傅于昕回来以后又跟着她上楼。
　　回到包厢里，傅于德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无声地问，你刚刚去哪了。傅于昕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神态自若地坐下。台上顾彩蝶一腔唱罢，叫好声此起彼伏，她低垂下眉眼拿起手旁的一杯茶，早已经凉了。一口喝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滑去，平息她心中的燥热与不安。
　　站在后面服侍的丫鬟为她又换了一杯新茶，掀开茶碗热气氤氲，再没有喝下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