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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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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茶早已凉透,坐在桌上的三个人谁也没有喝茶的心思,仿佛明日傅于昕就要决然远行不再归来。想到以后种种未知可能,相见不知何时,傅于昕恻然凝望眼前的两位知己好友,感谢惜别的话也无从开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昏暗,陆副官轻叩房门,提醒道,“二小姐,时候不早了,您看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知道了。”傅于昕冷声回答。
“于昕,你回去吧。放心好了,你交待给我们的事情一定办好。”穆承妍覆上她有些凉意的手,一双秋水似的眼睛此刻倒有种坚定的凛然。
傅于昕虽不喜欢矫情伤感的场面,但情之所至,再矫情的话都变得顺理成章,“致平,承妍,我傅于昕能有你们这两位知己好友,真是老天恩赐。”
“我们又何尝不是。”方致平代穆承妍一同答过,目送傅于昕起身往门口走去。那扇雕花木门缓缓关上,似一声短促的叹息。
回到傅家大宅以后,傅于德正倚在傅于昕必经之地的花园长廊上抽烟,他见傅于昕回来了,忙将手中的烟扔到地上踩熄,直到她走近了,才不紧不慢地说,“听你大嫂说,你和同学去喝茶了?”
自从那件事以后,傅于昕很少和大哥碰面,聊天的机会更是屈指可数。多半是因为她不想看见傅于德,而傅于德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有什么事吗?”傅于昕驻足冷冷问道。
“大哥有好久都没和你说话了。”傅于德将近而立之年,男人的成熟风韵初显,不再是那个会把幼小的妹妹扛在肩上的青葱少年。他的眼中有些许红血丝,下巴新长出些青色的胡茬,人看起来甚是沧桑憔悴。想必是为了辅佐父亲,耗费了不少心血。傅于昕看他这副模样,心中原本戒备的冰山就已经消融了一半。再怎么说,那是她的大哥,从小宠她爱她的大哥。
她语声一软,“谁叫你天天躲着我。”语气里已恢复了三分小女儿的娇嗔。
兄妹二人在长廊尽头的亭子里坐下,夜凉如水,阵阵寒风吹来叫人头脑清醒。
“爹常年在外,长兄如父,娘过世的时候,我守在病榻前,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好好照顾你妹妹,别叫她受委屈。’这句话我刻在心里,未曾忘记。”他仿若神游在外,但脸上的温情却是真实地令人动容。“大哥知道你学得是新派思想,崇尚自由恋爱,不想嫁给那司以铭。但是你也知道,爹的决定,谁都不能违抗。我即使是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就算如此,大哥还是想劝你一句,开开心心地去北平,不要动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你是傅家的女儿,嫁给司以铭决计不会受什么委屈。感情这东西,其实也是可有可无。在权利与荣耀的巅峰上,耀眼的光芒早已遮蔽了人们的眼睛,他们除了羡慕以外,谁还会在意你和身边的那个人是否貌合神离。”
傅于昕戴着订婚戒指的手在石桌上沉缓而有节奏地敲着,眼角眉梢的温情脉脉早已敛去,她冷笑一声,“其实你对我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表达四个字,乖乖嫁人,何必多费唇舌。”
“于昕!”傅于德声音一沉。
“我说错了吗?”傅于昕站起身来,气势汹汹地俯视傅于德,“大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这段时间你太过平静,像是默然接受了这门婚事。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傅于德说出心中困惑,虽是事实,也不由得让傅于昕反唇相讥,“难道非要一哭二闹三上吊才算是正常?你若是这么想看,我今天晚上演一出戏让你安心就是了。”
“于昕,你知道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傅于德也站起身来,想要拉住傅于昕的手。
傅于昕闪身一步,“我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傅于德一人站在亭中,迟迟未曾离开。
四天的时间如流水般消逝,前往北平的行装早已收拾妥当,大大小小数十个皮箱,像是要举家搬迁。向云舒怕她到了那边不习惯,恨不得连锅碗瓢盆都要从崇安带过去。傅于昕自己只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傍身,里面装得都是必需的东西,到时候拎上这只箱子她就可以轻装离开。
临走之前,傅于昕去向傅二太太告别,她站在门外,唤一声,“姨娘。”
“进来吧。”傅二太太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她推门进去,只见傅二太太正半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姨娘,我马上就要启程去北平了,所以特来向您告别。”傅于昕低着头不去看她,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一双皮鞋上。
“你大哥陪你去吗?”傅二太太睁开眼睛问道。
傅于昕听她说起大哥,只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冷笑一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似利刃一般刺向傅二太太,“姨娘难道不知道?”
傅二太太瞧见她的眼神,听见她冷峭的话语,倒也没恼,只是缓缓起身,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暗红色的锦盒。她走到傅于昕面前,将锦盒放到她手上,“出门在外,自己当心。”脸上虽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但隐隐约约却又透露出些怅然。傅于昕看着她年轻的面容,心底徒然生出一丝怜悯。
“谢谢姨娘。”傅于昕道谢。
“不用谢。”她抬起眉眼,看着傅于昕,眼底里暗潮涌动,“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晚上我若再不说,或许就没有机会了。于昕,谢谢你,你可以讨厌我,但请别讨厌你大哥。”
“姨娘言重了。我所做的只不过是闭上嘴而已。就单单这一件,也不是为了你或是我大哥,而是为了爹,为了大嫂,为了思行,为了一切可能会因为你们的一己私欲而受伤害的人。”
傅二太太浅浅一笑,过了半晌才低声说,“于昕,我多羡慕你。”
车已经等在门口,傅于昕拿上随身的小箱子坐了进去,回想起刚刚在傅二太太房里的场景,不觉有些奇怪。刚刚她面对的,真的是那个每日就知道打牌消遣度日的傅二太太吗?她记得傅二太太的原名叫做葛宁洁,宁洁,多么清新淡雅的一个名字。只是自从她嫁到傅家做小以后,人们都称呼她为傅二太太,记得她本名的人又有几个?旧式女人的悲哀就在于此,就算死了,也只能落得个侍妾葛氏的牌位。
傅于昕握着傅二太太给她的锦盒,不愿再记起的回忆在她脑海中重现。
一个盛夏午后,傅于昕偷偷跑进傅先知的书房,想要偷用他的印章给方致平盖一张通行证。可谁知刚拉开抽屉,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做贼心虚,怕回来的人是傅先知,看到她随便进他的书房会大发雷霆,所以下意识地躲到书柜后面。她听见门被推开,有两个脚步声渐渐走近。那两个人往里间休息的地方走去,随即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布料厮磨的絮絮声。她那时已经十五岁,在洋人办得学校里面,风气较为开放,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男女间的事情。此时听见那暧昧的声音,不由面红耳赤,以为是傅先知带了人回来,被她好死不死地给撞上了。正当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被情欲渲染的声音低低传来,唤着,“宁洁,宁洁……”
那声音犹如五雷轰顶,让她脚步虚浮,不小心撞上了旁边的花架。一盆君子兰从花架上坠下,发出瓷器碎裂的清脆声。暧昧的声音随着这一声脆响戛然而止,声音的主人慌忙穿好衣服,疾步走过来一看,躲在书柜后面的人,竟是他的妹妹。
“于昕……你怎么在这?”傅于德大惊失色,羞愧难当。
傅于昕回想起刚刚那暧昧的声音,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除了立刻离开这个让人恶心的地方再没有他想。她刚走两步就被傅于德一把拉住,低声下气地向她恳求,“于昕……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就当是大哥求你。”
傅于昕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榻上并不看向这边的傅二太太,苍白的面容被蓬松凌乱的卷发隐去大半,不知脸上是何表情。她又气又羞,她最敬重的大哥竟和她父亲的妾室私通,实在是道德沦丧,但想起温婉贤惠的大嫂,刚刚学会走路的可爱侄子,和严肃古板的爹,他们的面容一一从她眼前略过,最终化作她口里吐出的三个字,“你放心。”
她虽气愤,但也不是不知道事情轻重。这件事若是被爹知道,只怕是大哥不死也要掉层皮。还有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定会被爹扫地出门,或者直接给她一颗子弹了却余生。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她都于心不忍。
“于昕,想什么这么出神?”向云舒在一旁笑问道。
傅于昕回过神来,转头对着大嫂盈盈一笑,“没想什么,纯属发呆罢了。”
“我嫁到傅家来六年,你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现在你要离家远去北平,我这心里面空落落的,实在是有些难受。”向云舒虽笑着,眼里却有水汽氤氲。
“大嫂,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傅于昕急忙笑着安慰,可话一出口,她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这次离开崇安,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回来,或许……真是不回来了。
“到了北平虽然会有下人伺候,可到底是不比家里。凡事你要多上心,照顾好自己。见到司以铭以后,和他好好相处,毕竟他是你未来的丈夫……”
“大嫂,我娘若是现在还在世,都未必有你这么唠叨。”傅于昕在听了向云舒的长篇大论以后,笑着打趣。
汽车一路驶向火车站,前往北平的专列有警察局的人专门把守,硬是在喧闹的火车站里劈出一块净地。傅于昕站在月台处和向云舒说话,眼睛却不经意地瞥见方致平和穆承妍站在警察围就的防护带外,远远地向她招手。
“咱们该走了。”傅于德催促道。
汽笛声,声声在催,她在登上火车的那一刹,蓦然回首,心中酸涩。从书中读到的离愁别绪,此时才有了感同身受的体会。
再见了,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