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成灰》夏远秋

2、第二章

　　姑嫂二人同乘汽车出去，刚踏进洋行大门，经理便笑脸盈盈地将傅于昕和向云舒引到楼上贵宾室去，命人拿出当季最时兴的货品来供她们挑选。傅于昕坐在宽大软厚的沙发上，随手拿过放在茶几上的一本外国时装杂志看着，上面的模特个个高贵冷艳，眼睛茫然而无焦点，不知看向哪里。
　　“大嫂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傅于昕将杂志递到向云舒眼前，指着上面一件露肩曳地长礼服。
　　“样式简单大方，确是不错，只是……肩膀不怕受风着凉吗？”向云舒眉头轻蹙，十分认真地问。
　　傅于昕用纤纤玉手半掩着嘴偷笑，“若是怕着凉，再配一个披肩便是了。”
　　向云舒也展颜一笑，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经理，“陈经理，这衣服你们店里可有？难得我们家小妹看上这一件。”
　　姓陈的经理笑着说：“傅小姐真是好眼光，这衣服我们店里只从法兰西运了一件过来，平常人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这家洋行专门做城中富贵人家太太小姐的生意，洋行的老板眼光独到，每每杂志上有什么时兴物件都会花大价钱漂洋过海地运回来，数量稀少，再以高价售出。
　　“快去把这件礼服拿出来让傅小姐试试。”陈经理吩咐一个女伙计，没多会功夫便推了一个镀金的架子出来，上面挂着的正是傅于昕刚刚看中的那件衣服。傅于昕站起身往试衣间里面走，那女伙计低着头谦卑地拿着衣服跟在后面。待她走到试衣间里，女伙计将礼服递给她说：“傅小姐，您的衣服，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
　　傅于昕凑近压低声音，“想办法通知你们少东家到这来。”说完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卷钞票到她手里面。
　　女伙计抬头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就反应过来，轻轻点头。
　　傅于昕关上门换好衣服从里面出来，对着试衣镜前后照看，艳丽的桃红色衬得她肤白胜雪，风姿绰约，但脸上却是一副淡漠的表情，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衣服上。
　　“这衣服简直就是为傅小姐量身定做的，我看连改都不必改了。傅小姐穿上这衣服，可比杂志上的模特更为养眼。”陈经理在一旁说着谄媚的话语，傅于昕全然没听进去。
　　向云舒走到她身边前后转了一圈，眼里满是惊羡，“我就说你该多穿些艳丽的颜色，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的气质感觉都不一样了，要是到宴会上，必定是众人的焦点，傅家的女儿就该如此。待会儿再多挑一些，咱们一并带回去。”
　　傅于昕应声说好，一双眼睛却不时地瞥向楼梯入口处，期待着她让那女伙计去请的人能快点到来。父亲铁了心要让她嫁给司家长子，这段日子她没去学校，也不方便出门，就连用个电话旁边都必定有人看着，十足地成了囚犯。这家洋行的少东家名叫方致平，是她在学校里的好朋友，她让那女伙计去请他过来，是有些很重要的话想要对他说。
　　傅于昕一下子挑了好多东西，意在拖延时间，当她几乎快把陈经理拿出来的东西都买下的时候，方致平终于来了。
　　只见一位面容清癯身着浅灰色西服少年从楼梯口走出，领口袖口皆是洁白工整，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陈经理见方致平来了，忙迎上前去，“少东家，您怎么来了？”
　　方致平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傅于昕坐在那里，眼睛却看着陈经理，“同学要过生日，我来看看有什么可送的。”说完他装作不经意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看向傅于昕，露出惊喜表情，“于昕，你怎么在这里？”
　　傅于昕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愧是相处久了的朋友，当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用言语就知道陪着她在她大嫂面前演戏。
　　“我来买些东西。”傅于昕也装出一副偶遇故人的模样，眼里透出惊喜之余还不忘朝方致平眨了下眼。
　　“于昕，这是你同学吗？”向云舒并不认识方致平，但见他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刚刚陈经理又叫他少东家，于昕见到他也面色如常，戒心便放了下来。
　　“大嫂，我来给你介绍。”傅于昕大大方方地把方致平拉到向云舒面前，“这是我的同学兼好朋友，方致平。”
　　“方先生你好。”向云舒礼貌地点头示意。
　　“少奶奶不必客气，叫我致平就好。”招呼过后，方致平话锋一转，面向傅于昕，“我在报纸上看到你跟司家长子订婚的消息，于昕，恭喜你了。”
　　傅于昕只是笑笑，并没有答话。
　　“只是你怎么不来学校上学了，当真是等着做司家少奶奶了不成？”方致平半是玩笑地说。
　　“去你的。”傅于昕嗔怪地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方致平笑着揉揉，一点恼意也没有，看样子平常两个人是打闹惯了。
　　“你不来上学也就罢了，怎么也不跟我和承妍联系？昨天我俩聚在一起还说要去你家看你呢。”方致平一边说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向云舒。
　　傅于昕感到时机已到，大大方方地开口，“不如等下一起去聚贤斋喝茶？你挂个电话给承妍，邀她一起出来。”说完她转过头问向云舒：“大嫂，我待会儿想和同学一起去喝茶聊天，可不可以？”
　　“这……”向云舒面露难色，似乎是在斟酌。
　　“大嫂，我都在家闷了这么多天了。”傅于昕撒娇说道。
　　向云舒侧过头看了一眼楼下守在门口的陆副官，无奈地说：“喝茶是可以……只不过得让陆副官跟着你。”向云舒怕傅于昕不高兴，又补上一句：“你是知道的……这是爹的意思，就算我不说，陆副官也会跟着你的。”
　　“跟着就跟着吧。”傅于昕摊手表示无所谓，朝方致平使了个眼色。方致平下楼去挂了个电话给穆承妍，幸好她在家里，接电话以后立刻就坐了车往聚贤斋赶去。
　　洋行离聚贤斋并不远，步行没消多久就到了。两人径直上了二楼包厢，陆副官领着两个士兵一直跟在后面，等到了包厢门口，傅于昕摆出脸色，“你们在门口守着就行，我总不至于从二楼跳窗出去。”
　　陆副官恭敬地低下头，“属下也是受大帅之命，要好好保护二小姐的安全。”
　　傅于昕重重地关上包厢门，方致平在她身后笑着说：“你拿门撒什么气，它可是无辜的。”
　　“我可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傅于昕临窗而坐，撑起脑袋远望街上人流不息，心中郁结，又不自觉地长叹一口气，“再过四天我就要去北平了，司家的人说希望在北平举行订婚仪式，让我在那长住一段时间，也好和那个司以铭相处培养感情。”
　　“我有什么可帮忙的？”方致平语声一软，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注视着看向窗外满心惆怅的傅于昕。不用她说他就明白，傅于昕不同意这门婚，所以傅大帅才会对她严加看管。现在偷偷叫人请他出来，不用说也知道她想干什么。虽然他不敢得罪傅家，但于昕是他的挚友，他又岂能眼看着她跳入政治联姻的火坑。
　　“等承妍来了再说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傅于昕话音刚落，穆承妍就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进来，人还未到跟前就已经喊着，“傅于昕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订婚这么大的事我还是从报纸上知道的！”她今日穿了一身改良过的西服，剪裁得当显出盈盈不可一握的腰身，英姿煞爽中又多了几分妩媚。
　　“先去把门关上。”傅于昕努努嘴，指了指大开的房门。
　　穆承妍应了一声，转身去把门关了起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你出来喝个茶还要带这么多人守着。”她为人处事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急性子，但想事情总是比人慢半拍，从门口走到窗边的这段路让她幡然醒悟，坐下以后神秘兮兮地问：“你是不是不同意这门婚事，所以被你爹软禁了？”
　　傅于昕无奈地点头，做了个手势，三个人头凑到一起，她压低声音说：“长话短说，我要逃婚。”
　　意料之中的事，方致平和穆承妍并没有显现出有多惊讶，只是问她：“你有什么打算？”
　　“四天后，我大哥会陪我一同北上，到时候我会寻个时机脱离他们的视线，乘火车前往上海。”她看向方致平，“港口码头那边你比较有路子，看能不能安排一艘船送我去大不列颠。”
　　“承妍，我在瑞丰银行里面有一笔钱。你拿这个印章去把钱都取出来，然后帮我换成外汇存入大不列颠银行，这样我到那边总不至于无法维持生计。”傅于昕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和田玉制的小巧印章放入穆承妍手中。
　　“于昕，你想清楚了吗？真要去大不列颠那么远的地方？”方致平向来理智，听了她的计划以后，有些担忧地问。
　　“不然我还能去哪？这天下都快是司傅两家的了。再说去大不列颠留学是我一直以来的梦，现在没了退路，反倒能使我痛下决心。如果我不走，就肯定要在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里溺死。我不想这样。前半生已经被冠上傅家小姐的光环，后半生难道还要顶着司家少奶奶的名号吗？这样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穆承妍紧握手中的印章，一腔热血澎湃，万分同意傅于昕的说法，“说得对，你决不能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放心吧，我会把你交代的事办好的。”
　　方致平望着这两位小姐，此时此刻已然算是上了贼船。他手背朝上伸出手，另外两人立刻会意将手覆盖上去。
　　此去经年，每当傅于昕回想起在那天聚贤斋里三只重叠在一起的手，心中某处都会有暖意涌现。她的人生从那天开始改变，进入一个新的纪元，而方致平和穆承妍，则是最好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