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成灰》夏远秋

20、第二十章

　　头疼欲裂，傅于昕昏昏沉沉的醒来，窗外是傍晚光景，夕阳斜沉，在屋子里撒下一些细碎的金色光芒。她伸手抚上额头，摸到一块温热的毛巾，浑身一丝力气也无，一个劲的难受。
　　向云舒从外面端了新的温水进来，瞧见她醒了，欣喜之余，面色有些严肃沉静。她一言不发地将水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新拧了一块毛巾盖在傅于昕的额头上，接着沉默地坐下来，忧思重重地看着她，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大嫂，你怎么了？”傅于昕看出她有心事，用沙哑地声音询问道。
　　向云舒眉头轻蹙，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遮遮掩掩地问：“于昕……你……你和那个司北辰……”
　　傅于昕被烧得糊涂了，乍一听还以为司北辰出了什么事，挣扎着要坐起来，急忙问她：“他怎么了？”
　　向云舒连忙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有些抱怨地说：“你还在发烧，不要乱动。”
　　“大嫂，他怎么了？”傅于昕拉着她的袖子追问。
　　“不是他……”向云舒想要解释，急促地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于昕，你怀孕了知不知道？”
　　傅于昕有些怔住了，像是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喃喃反问：“什么？我怀孕了？”
　　“已经两个月了。”到底是没有出阁的姑娘，未婚先孕传出去并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所以向云舒嘱托那位家庭医生，让他务必不要将傅于昕已经怀孕的事情传出去。
　　傅于昕听到自己怀孕的消息，身子慢慢沉了下来，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小腹，脸上荡漾出一种幸福的微笑。她并不觉得未婚先孕是有多么羞耻的事情，这是她和她所爱的人的孩子，是她和司北辰之间剪不断的纽带。反正迟早是要结婚，这个孩子虽然来得早了一点，但也并不是让人难以接受。
　　不知道他得知他们有了孩子会是怎样的反应？傅于昕突然间好想立刻飞回到他身边，看看他脸上欣喜的表情。
　　“唉！这事我还没告诉你哥，他要是知道了，少不了要发脾气。”向云舒一声叹息，帮她掖了掖被子，垂首坐在一旁。
　　“那就先不要告诉他好了，等我回了北平你再跟他说。”傅于昕俏皮一笑，向大嫂撒娇。她知道大哥那种守旧的性子，要是知道她未婚先孕，不乱发一通脾气才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过完这个年再说。
　　“那司北辰那边？”向云舒问道。
　　“我想当面亲口告诉他。”
　　傅于昕这一场病一直到了大年三十才痊愈过来，看着家里上上下下装饰一新，看起来喜气洋洋，她对着腹中的小生命轻轻呢喃：“可惜你爸爸不在这里。”
　　虽然孩子还未成形，也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她还是每天对着他自言自语，初为人母的欢乐欣喜溢于言表。
　　越是到了年底，傅于德就越繁忙。人人都想在大年三十晚上和家人团聚，作为一军之帅，他每天忙于安抚将士们思家的情绪，并吩咐发了年节犒赏下去，这天晚上忙到午夜将至才匆匆从外面回来和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烟花爆竹的声音不绝于耳，傅于昕给两个侄子发了红包，开始感念起远在北平的司北辰，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做什么。
　　客厅一角的西洋时钟敲了十二声钟响，外面的烟花爆竹声更甚，傅于德的下属们带了自家亲眷过来，要在傅家开几局牌准备一直打到第二天早上。这是傅家素来的传统，只不过今年能加入牌局的人只有向云舒一人了。
　　那几位相熟的太太非要拉傅于昕入局，无奈她只好坐下来，跟着学学。好在她脑袋灵光，一圈牌下来已经将规则摸熟，再加上手气好，很快面前就堆了一堆钱。傅于德含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准备回房间睡一觉，第二天一大早还要赶去颖江边的平江城军营视察。那是傅家江南地盘的最边界，与原先司家从祁孝同手里抢过去的峡安隔江而望。
　　他刚和向云舒打了声招呼，大门被突然推开，寒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在里面打牌的各位转过头去一看，只见身着军大衣的陆副官匆匆走进来，喊了一声：“大帅！”
　　傅于德披了件衣服跟随他出去，屋子里的人随着那扇红木大门关上又恢复到牌局之中，并未对刚刚那位不速之客感到在意。唯有傅于昕回想起刚刚陆副官的紧张神色，觉得有些蹊跷，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于昕，想什么呢。”向云舒看她愣得出神，也不出牌，提醒了一句。
　　傅于昕缓和地笑了笑，打出一张气筒，下家的林处长太太喜眉笑眼地说：“和了和了！”好不容易和上一把，让她笑得都要发颤。
　　这牌局一直打到天亮，厨房备了一些红豆汤圆，大家吃完以后便都散了，各自回府补觉。待人散尽以后，傅于昕抓住接连打呵欠的大嫂的手，问她：“大嫂，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向云舒宽声说：“他昨天晚上说今天一大早要去颖江边的长同军营视察，大概到晚才能回来吧。”
　　“那昨天晚上陆副官找他到底有什么事？”傅于昕又忧心忡忡地问，心里面好像就是有块石头放不下。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也是军中的事。”向云舒看她眼圈有些青黑，笑着低声说：“熬了一夜你不累吗？你不累肚子里的孩子也该累了，赶快回去睡一觉，下午还有几个亲戚要过来呢。”
　　傅于昕低低应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里面，只觉得脑袋里面轰隆隆作响。她刚洗漱完换了衣服准备躺下，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回到外厅，想要挂一个电话回北平问问司北辰怎么样了。漫长的等待之后，接线生回话说：“不好意思小姐，线路好像出了问题，无法接通。”
　　她放下电话，回到房间里面，越发觉得心神不宁，虽然很累，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这样昏昏沉沉到了下午，周妈突然跑进她的房间，对她说：“二小姐，有您的电话。”
　　傅于昕以为是司北辰打来的电话，连拖鞋都来不及穿上便赤脚跑到外厅，引得周妈在后面一阵惊呼：“二小姐，小心着凉！”
　　她接起电话，从里面传来的并不是司北辰的声音。方致平在电话那头，语气急促地说：“于昕！不好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傅于昕心里一沉，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度。
　　“祁孝同占领了峡安，动用了司家的港口的军舰，突如其来的在颖江南岸靠岸，现在已经攻进了平江城！”
　　“怎么又是祁孝同……”傅于昕闻言一滞，喃喃低语，他不是被司北辰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了吗？怎么会突然占领了峡安？又攻进平江？难道他有天降奇兵不成。他竟然会在大年三十晚上对平江发动进攻，在将士们最无防备的时候。
　　“北平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方致平试探地问道，以傅于昕和司北辰的关系，她应该多多少少能有些端倪。
　　“没有……早上打电话过去线路不通……”不祥的预感越来越甚，怎么恰恰在这个时候线路断了。她慌忙放下电话，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对周妈说：“给我备车，我要去电报局。”
　　战争的消息渐渐在城中传开来，人们虽有恐慌，但还是沉浸在年节的欢庆气氛中，并觉得那场仗打不到崇安城里面来。
　　傅于昕一连拍了几封电报给司北辰，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应，竟生生地与北平那边断了联系。
　　脑海里各种猜想涌现至眼前，她开始心慌，匆匆收拾了行李便要回北平去，再也等不到元宵节结束。向云舒得知她要走，急忙拦住她语带抱怨地说：“于昕，你要上哪去！”
　　“大嫂，我要回北平！”她一刻也等不了，恨不得插上翅膀回到司北辰身边好看看他怎么样了。
　　“现在外面正在打仗，你不为你自己的安全着想，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要是路上出了什么闪失，你后悔都来不及。”向云舒嘴上虽这么劝解，心里却全然想得是另一番心思。傅于德两日前就交代过她，务必看住于昕，不能让她回北平。虽然她不知道傅于德是什么意思，但是想来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所以也就处处留意，盯着于昕的一举一动。
　　向云舒说到孩子，无疑是戳到了傅于昕的软肋。是啊，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凡事都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
　　“不如你先等你大哥回来，再从长计议。”向云舒语声软了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递给仆人，拉着她回了房间里面。
　　天色阴沉下来，陡然间下了一场大雨，将青石板路冲刷地格外洁净。下午穆承妍赶了过来，看傅于昕脸色不好的样子，担忧地问：“于昕，你没事吧？”
　　傅于昕摇了摇头，眼神茫然，忽又想到些什么似的问她：“致平呢？”
　　“去洋行了，今天有一批新货到。”
　　“方家生意广，消息最是灵通，可有什么北平那边的消息？”傅于昕抱有期待急切地问。
　　穆承妍摇了摇头，“致平说，北平那边倒是风平浪静。司北辰好像并不急着要将峡安给收回来。”她说完以后，又有些疑惑地问：“你还是没有联系上司北辰？”
　　电话不通，电报不回，隔着这千里万里，倒真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傅于昕摇了摇头，将眼眸垂了下去，似有无尽忧思。
　　“别担心。说不定很快就会有消息了。”穆承妍说着无用的安慰，将眼神转到别处，回想起方致平说过的话，像是一座小小的火山在她心中将要喷发，但她又怕那灼热的岩浆伤了傅于昕，终还是压了下去，另寻个无害的话题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作者有话说

　　虽然晚了 但还是说声七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