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成灰》夏远秋

1、第一章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整个崇安城像是被笼在一层轻纱里，连带着人都觉得不爽利起来。午饭过后，照例是傅家大宅摆牌局的时候。各家太太乘了黑色的汽车前来，轻车熟路地走到傅二太太的住处，两张牌桌早已摆好，待她们都落座以后，傅二太太才慢悠悠地从里屋出来。
　　丫鬟端了热茶上来放在她手边，傅二太太端起骨瓷描金的茶碗，艳红欲滴的指甲衬得手苍白如纸，一头波浪卷发配上紫色的缎子暗花旗袍，别有一番艳丽风情。
　　“二太太，我可听我家老王说，傅大帅想要把于昕许配给北边的司家，此话当真？”一位穿着绿丝绸旗袍的女人看向傅二太太，眼里流露出的不知道是好奇还是害怕期望落空的等待。
　　傅二太太抓牌打出一张北风，面不改色地说：“前线战事吃紧，大帅都快两个月没回来了，我怎么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我说红玉啊，你可别以为咱们不知道你想得是什么心思。你是看于昕到了出嫁的年纪，又和你儿子年龄相当，想要攀傅家这门高枝儿吧？不是我说啊，就算傅大帅不把于昕许配给北边的司家，也轮不到你那整日就知道捧戏子的儿子吧。”另外一桌穿着碎花旗袍的女人提高音量半是嘲讽地笑着说，引得在座的其他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绿丝绸旗袍女人吃了瘪，本想与她争执两句，但一想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顿时没了气焰，努努嘴低下头不再说话，连抓了两张臭牌，心情也变得跟外面的天气一样。傅二太太嘴角噙着一丝笑，摸了一张四条随即将面前的牌推倒，喜眉笑眼地说：“胡了。”
　　一辆白色的汽车在傅家大门前停下，从车上走下一位穿月白色短襟上衣，黑色西式百褶裙，梳两条麻花长辫的清丽少女。候在门口的丫鬟赶忙上前，接过少女手中的书包，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二小姐。”
　　傅于昕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跟在身旁的丫鬟，“姨娘在打牌吗？”
　　“是，今天照例是开了两桌牌，二太太最近手气好，打牌的兴致也高。”
　　“大嫂呢？”傅于昕接着问。
　　“大少奶奶去拜访朋友，还没回来。”
　　“我先去请安。”傅于昕往傅二太太的住处走去，推开红木雕花的大门，一股子腻人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她暗自皱了眉头，但很快便恢复常色，朝坐在屋子里的各家太太问好，最后才向坐在里面的傅二太太请安。
　　傅二太太抬头瞥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今天回来的倒早。”
　　“英文课老师告了病假，所以我就提前回来了。姨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房间了。”
　　“嗯。”傅二太太应了一声，目光却聚集在眼前的一手牌上。
　　傅于昕转身退出房间，带上房门以后长呼一口气，只觉得刚刚那腻人的脂粉香气，多吸一口都是煎熬。她虽叫傅二太太一声姨娘，但却是打心眼里不喜欢那个只比自己大了八岁的女人。二十四岁的大好年华，本应是一朵绽放的花，却早早地溺死在日复一日的麻将桌上。傅家是旧式家庭，她的父亲和大哥从骨子里透露出一股不可救药的陈旧与迂腐，唯有她从小受西式教育，学得都是漂洋过海而来的新式思想，越发与这个四方天下的傅家大宅格格不入。她只想着父亲有朝一日能答应她的请求送她去留洋，到时候天高海阔，学有所成，不愁没有她安身立命的地方。
　　过了两日，便是傅家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傅先知抽空从颖江前线回来，到家以后顾不得喝上一杯茶便脱下军装换上长袍大褂，往城外的傅家祠堂赶去。傅家人丁单薄，傅先知只有已经死去的元配妻子留下的一双儿女，傅于德和傅于昕。他虽然在外风流韵事不断，但真正迎娶进门的，也只有原本是商贾之家大家闺秀却因家道中落而流入风尘的傅二太太葛宁洁一人，也从未有过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
　　傅于昕身着深色旗袍，和傅先知同乘一车。她侧过脸，看父亲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公文，车内静得出奇。两月不见，傅先知的鬓发似乎是有些发灰，人眼见着也苍老了些。傅于昕轻叹一口气，只听见耳边传来傅先知略有些严厉的声音，“年纪轻轻的，整日叹什么气。”
　　既然傅先知已经打破这沉寂，傅于昕便开口问：“爹，上次我写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傅先知头也不抬，“什么信？”
　　傅于昕咬了咬嘴唇，手不自觉地绞了手绢，也不知道父亲是真没看还是假没看，“就是说我想去大不列颠留学的那一封。”
　　傅先知合上公文，眼神凌厉地看向傅于昕，“你说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一件是万万不能。你一个女孩子家，只身远渡重洋，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可怎么向你死去的母亲交代？我真不懂那洋鬼子的文化有什么好学的，哪比得上我泱泱华夏五千年文化来得博大精深。我都后悔从小送你上那洋学堂，就不该听你母亲的让你学钢琴学英文，学得连本都忘了，整日就想着要到那洋人的地界去！”
　　车窗外明媚的天气，一扫前几日的阴霾，碎金子般的阳光从墨绿色树叶的罅隙中投射出来，撒进车里，照在傅于昕脸上，明灭的光影隐去她脸上的失望与愤慨。傅先知的一番话就像是冬日里的一场冰雨，将她从头到脚淋了个遍，身心俱寒，连呼吸都能透出白色的寒气。她向来不与父亲起争执，因为胜得那一方绝不会是她，所以何必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父亲常年在外打仗，回家以后也还是把子女当成下属或是敌人，凡事都要服从命令，任何争执都是绝对强势。
　　训斥过后，傅先知继续看手中的公文，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北边的司家已经派人来向我提亲，他家的大儿子名叫司以铭，比你大四岁，尚未婚配。我曾在北平见过他一面，倒是一表人才，又是家中长子嫡孙，将来必定是要继承司家家业的……”
　　“爹！我才十六岁！”傅于昕纤细修长的手紧紧握着，骨节因为用力的关系而发白，青色的筋脉在白皙的皮肤下微微突起，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野。
　　傅先知冷冷地说：“你母亲十六岁的时候都已经有你大哥了。再说我又没叫你现在就嫁给他，大可以先订婚，过这么一年两年再结婚也不迟。”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我连那人一面都没见过！”傅于昕因为气极有些微微发抖。
　　“我和你母亲结婚前也是一面都没见过，但感情是日久天长一日一日培养出来的。待祭祖大典过后，我便回话给司家，让你们两个人先订婚。”车在傅家祠堂门口停下，傅先知打开车门，声音一沉，“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傅于昕大脑一片空白，耳旁嗡嗡作响，脸上血色全失，坐在车里似是一尊雕塑。傅于德携妻子儿子乘前面一辆车候在门口，小侄子傅思行凑到车门口，奶声奶气地问：“姑姑，你怎么还不下车啊。”
　　傅于昕恍然侧过头，朝小侄子挤出一丝苦笑说：“姑姑这就下来。”说完她便下车牵起傅思行的手，朝祠堂里面走去。向云舒略有些担心地问：“小妹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只是被车颠得有些难受。”
　　“你几时变得这么虚弱了。”向云舒笑着打趣，低头对傅思行说：“你姑姑身体不舒服，待会儿可不准闹她。”
　　傅于德走在前面，听见她们的说话声，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傅于昕一眼。他是知道司家来提亲的事的，看于昕那样子，便明白肯定是父亲刚刚在车里和她说了这事。
　　司家乃是北平的名门望族，早年与官府合作，做冶金生意起家，积累了雄厚的财富。逊清皇族没落以后，司家开始兴办实业，开了不少制造厂，几乎垄断了北边的制造业。而司家的老爷司长青早年留学法兰西，是个新派人士，回国后参选内阁议员，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内阁总理。虽说天下现在四分五裂，内阁形同虚设，但司长青却实实在在地掌握了北方六省的实权。算起来，也只有北平司家和崇安傅家旗鼓相当。司长青派人来提亲，实则是想拉拢掌控江南天下之粮仓的傅家，两家联合以后，其余的那几个军阀也就不足为患了。
　　傅家祠堂里面烟雾缭绕，傅先知手持三柱长香跪下，口中说着祖先保佑之类的话语。伫立在一旁的和尚低声诵经，浓郁的檀香味萦绕在鼻息间久久不散，傅于昕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虔诚的叩拜下去。
　　没过几日，北平那边就派专列送了聘礼过来，并在报纸上登出北平司家长子司以铭和崇安傅家次女傅于昕的订婚启事。短短一篇告示不过百余字，却在全国掀起轩然大波，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桩举国震动的婚事。
　　向云舒拿了订婚戒指走进傅于昕房里，见她撑着下巴坐在窗边出神，手边还放着今天早上的报纸，不由地轻叹一口气，默默走近傅于昕身旁，将戒指递到她面前说，“这是司家送来的订婚戒指，让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傅于昕接过蓝色丝绒盒子，打开一看，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璀璨华钻熠熠生辉，周边镶了两圈光泽极佳的碎钻，众星拱月美不胜收，饶是傅于昕这样不爱珠宝的人，看了也不免心有触动，确是极品。
　　“这么大的钻石，要说不合心意，恐怕也找不出更好的来了。”傅于昕将戒指取出来戴在左手中指上，大小正合适，她将手举至眼前看了良久，勾起唇角，“只是这戒指和我这清汤挂面似的人有些不相配啊。”傅于昕向来偏爱素色，衣服饰品都少见浓艳绚丽，每每出席聚会晚宴，不经介绍，别人都不会相信她便是傅家的女儿。
　　“反正你在家呆着也没事，不如和我一起到街上去买些东西，顺便多做几套时兴的新衣服。年纪轻轻的应该多穿些艳丽的颜色，你整日穿那些素净的衣服，连我见得多了都有些抑郁。等你到了北平，要出席大大小小的宴会，总不能让那些官家太太小姐们看低了去。”向云舒语罢便作势要拉她起来。
　　“大嫂你真是说笑。我身后可是崇安傅家，傅家的女儿就算穿着粗布麻衣去参加宴会，也绝不会被人看低了去。”听似骄傲的一番话，从傅于昕口中说出来，却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