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本红颜》柒月廿捌_

44、试置之死地

　　原本以为是有话要跟他讲，才会拼命地找到他。可是，见到他矗立在城楼上那孤傲如鸿的背影时，我却只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泪。
　　原来，我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原来，我真的无法放下他。
　　我咬住唇，一步一步走近他身后，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味缓缓飘散在空中。我看见他的脊背，微微一僵。
　　“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他的声音似雾气浮动，遮蔽了一些话里不为人知的情绪。我听得出异样，却听不出，那是不是关心。
　　“在这里，至少能看着我想看的。”我轻声说。在这里，能看着你，知道你的安危，我就不会干着急。心里想着，却始终无法说出口。此情此景，或许这些话，不属于我和他。
　　“战火，杀戮，血光，贪欲……你想看哪一样？”他依旧风轻云淡，迷离的眼中映出点点星芒。
　　我微微一怔，这目光，依稀穿越了多年的时光，回到那年的昆仑山顶，落霞阁，银色面具下，那双忧郁的眼。我怎会不记得，当初是怎样的惊鸿一瞥，让我从此再无法忘记他。我闭了闭眼，转开脸不看他。“我想看，你们都好好的。”
　　夜寻不说话，好看的侧脸在深蓝的天幕下泛着银色微光。我感到有些心慌，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不想答应我，还是不敢答应。我怕，连他都没有把握了。可是，在我心底最深处，早已学会了依赖他。我知道仗剑江湖的樱咛不该是这般懦弱的，所以我看不起现在的自己。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我应该做点什么，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少爷，不好了！”明月不知从何处跑来，脸上弥漫着担忧，“他们人太多，镇门恐怕受不住了。”
　　夜寻没有表情，剑眉星目唯有明暗的变化，紫色长袍更添了一丝深不可测的神秘。
　　但，我们已陷入了险境，他真的会有办法吗？
　　“赫连夜寻！”镇外，张天凌竟已开始直呼六皇子的性命。我看向那老贼，火光中只见他面色不善，大叫道：“我定要你还我儿命来！”
　　还他儿子的命？我心下奇怪。
　　“你儿子明明活得好好的，还什么命？”我不温不火地答道，心底却忽然一惊——是我们身边的奸细向张天凌传递的假讯息，目的就是逼张天凌加紧攻城！那个人定然是知道张天凌服了我的药，现在还在昏睡中，所以就算把他带来，张天凌也分辨不出他的死活。那么，张天凌就没有等下去的理由了。
　　好毒！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我咬了咬唇，听张天凌怒吼：“还想狡辩！你们这群刽子手，我一定要你们一个个都给我的俊儿陪葬，以慰他枉死之灵。”
　　“且不说你儿子明明活得好好的，就算他死了，那也不关我们的事啊。他是我们手里的王牌，我们怎么可能杀他？”我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但丧子之痛，又岂是我三言两语能减轻？张天凌瞪了我一眼，道：“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凶手。你们要怎样，都冲我来，我已经将我儿子送到关口，却硬生生被你们截了回来，若不是这样，他怎么会出事？”
　　“你儿子并没有到关口。”明月不知出于何意，启声应答他，“他是自己逃了回来，在半路上被我们少爷派去的人截了个正着。若是他听你的话，只怕早出了关了。”
　　“你胡说！他不去逃命，跑回来做什么？”张天凌横眉一挑。
　　“这个，你就要问问你的好儿子了。”明月冷面相对。但眼角余光，却是掠过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她的目光很有深意。难不成，张俊回来是为了……为了找我？我摇摇头，制止自己去想。
　　“哼，我儿子已经惨死在你们手上，你们怎么说都可以了！”张天凌怒道。
　　“这个老匹夫，跟他说不清楚，浪费唇舌。”明月嘀咕了一声，转身没入夜色中。
　　我奇怪的是，依明月的性格，是不会屑于对张天凌解释的，可她刚刚竟耐着性子跟他说了这么多，为什么？——难道我们真的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所以明月也企图能说动他，让他撤兵。我闭上眼，不愿相信这样的推测，可冥冥中却又预感，我猜的是对的。如果连明月也选择了垂死挣扎，那么，我们的处境真的不容乐观了。我向外眺望，只见满地火光中，尸横遍野，那些正前仆后继的死士，家中或还有八十高堂，待哺婴儿，现在他们却被巫蛊之术困在这里，为一个丧心病狂的老贼卖命。想当初他们为他当差，也不过是为了家中温饱，岂料遭此横祸，张天凌到底有什么权利剥夺他们作为正常人的权利，他有什么权利控制他们的心智从而操控他们的生命？我咬着唇，双手紧握成拳。
　　“张老贼！”悠然从后边来，手上抓着还在昏迷的张俊，“你看好了，你儿子在这儿，他还活着！”
　　我心中暗叫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
　　“俊儿，俊儿……”张天凌焦急道，眼中老泪迷茫，“你……你们真的杀死了他！”
　　“喂，你看清楚，他还活着！”悠然尖声道。
　　“够了！”一直不作声的夜寻冷喝一声，惊得悠然微微一颤。他伸手抓过张俊的衣襟，眼中漫起一丝苦涩的笑，对悠然道：“你下去吧。”
　　“少爷……”悠然眼中划过眸中不知名的情绪。
　　夜寻沉着脸一声不吭，表明他的决定不可置疑。悠然转过身，走下了楼去。
　　我看着夜寻，试图揣测他的心情。现在，把张俊留在我们身边也没有什么用了。我看见他的手正要向前，将张俊抛下去——楼下的人定是有能力接住他的——夜寻想放了他。我的手一紧，不愿相信，连夜寻也放弃了。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放弃？闭着眼，出手握住他抓着张俊的手，让那刺骨的凉意令我清醒。我睁开眼，看见他询问的眼神，和那眼中汹涌的波涛。我淡淡地笑了笑，然后缓缓放开他的手，尽管，我舍不得。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仿佛时间都在这凝视中静止。若天地停顿在这一刻，我宁愿。真的愿。可眼角的湿润，提醒着我，我不可以犹豫下去了。我微笑着，犹如绽放的桃花；颤抖着抬手，隔空遮住他上半部分脸庞。
　　他的身子轻轻一震。
　　虽然我看不见他的眼，可我记得他的眼神，所以，我尽可以把现在的他，看作当初的少年。我唇角噙笑，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喂，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放弃，要活得好好的？”
　　喂——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喜欢叫你“喂”，因为你不肯告诉她，你的名字。
　　我湿着眼，看他长身而立，任风拂动略显幽蓝的长发。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少年，在昆仑山的落霞阁前，他看着我和师兄练剑，眼中闪着星光。我从未见过那样美却那样孤独的眼神，所以我迷上了那双眼，也迷上了他。我接近他，和他做朋友，那一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微微笑起来，笑得眼中越来越模糊，“可是，一年过后，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我，不管我追着马车多么难过地叫他——等一等，他也没有停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不会再见到那双眼睛，可是，老天爷偏偏要捉弄我，让我和他重逢，让我爱上他，却又再一次次被他抛下。也许，是我不够清醒，明明知道他心里没有我，还是想学飞蛾扑火，我高估了自己，我没有那么坚强。现在，我累了，好累，也许今晚，就是割舍这一切的时候了。如果他还记得我，请你告诉他，我曾经，想要永远做他的妻子，陪他一生一世，去化开他眼中的冬天。”泪，顺着我的脸颊，从腮边滴落，没入了晨风。
　　我见着他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想要说话。不，我不能听。现在无论听他说什么，都会让我伤心。若他冷漠，我会难过；若他感动，我会不舍。所以我运起了掌心的粉芒，不留给他说话的机会。当掌心拿捏着轻重落在他胸口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胸口里，有什么在痛。
　　“少爷——”
　　“六嫂——”
　　明月和夜澜的声音风一样掠过耳边，带着担忧和震惊。
　　我凄然一笑，顺势夺过夜寻手中的张俊，飞身跃出城楼。
　　晨曦映亮了我的脸庞，粉白的长裙在空中飞舞如绽开的花朵。身后城楼上的弓箭手立即停止了放箭，应该是怕伤了我。城楼下，张天凌仰头看着我和张俊，傻了眼。脚尖轻点，落地无声，我面无表情地看向黑马上作出防备姿势的张天凌，忽的淡淡一笑：“张大人，可否先停下进攻，听小女子一言？”
　　天与地，仿佛都静在了一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