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本红颜》柒月廿捌_

45、险得之后生

　　有光照在张天凌的脸上，却也掩盖不了他面上的阴暗。
　　“你是谁？”张天凌危险地眯起眼，目透狡黠。
　　“我是你儿子折回关中的目的。”我想他应该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张天凌果然用锐利的目光打量起我来，慢慢流露出一丝惊叹。他对身旁那匹马上的目光呆滞的男子扬了扬手，示意暂时停止进攻，然后才问我：“你想怎么样？”
　　我“噗哧”一笑：“大人这话可真有意思。我一个女流之辈，只身到你这阵营中，能怎么样？就算我想干什么，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啊。”
　　“你是来拖延时间的？”张天凌企图诈取我的话。
　　我保持着笑容道：“不。我是来还你儿子的。”见张天凌一脸不解，我便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向大人假传消息，说令公子已经过世了。不过，如果大人安静地给我一点时间，令公子马上就可以醒过来了。”
　　张天凌眼中透露出半信半疑的略带惊喜的神色，便试探着问：“此话当真？”
　　“我现在身在巫蛊之营里，四面楚歌，岂敢欺骗大人？”我面不改色道。
　　张天凌身子一僵，表情阴骛地看着我：“我可以给你时间，不过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人都被巫蛊所控制的。”
　　“不瞒大人，小女子也曾受过蛊术之困，且所中之蛊的厉害远在大人所施的兽蛊之上。”我波澜不惊道。
　　“你说谎！兽蛊在‘苗疆四煞’中排行第二，比它厉害的就只有情蛊了。可是当年剿蛊一役，正统的苗疆人已几乎绝种，而情蛊的修习非正统苗疆人不可。老夫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也仅仅勉强习得兽蛊的施展，试问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情蛊的存在？”张天凌扬了扬下巴。
　　“大人确定已经没有血统纯正的苗人活着了吗？”我反问他。其实我不过是在跟他攻心，那场苗蛊之灾，我并不怎么了解，但是只要我表现得比他笃定，那么就能在心理上略胜一筹，就有机会唬住他。
　　“我亲眼所见，怎会有假？”张天凌口气虽严，但明显已有了一丝松动。
　　我赶紧追问：“难不成，张大人也是苗人的后代？”
　　“胡说！”张天凌义正词严，“那些劣种人，怎配和我汉人身份相提并论？当年我主动请缨跟着纳兰将军到苗寨里扫荡，不知沾了多少苗人的鲜血，连这兽蛊之术，也是从苗寨里搜出来的，我不过看着有点用，偷偷留了下来，才习得这邪术的。”
　　纳兰将军？朝廷里，为何从未听过这号人物？而且，这将军竟和我同姓，难不成他也是我纳兰家族的人？我没有想下去，毕竟当务之急是对付眼前这个老贼，我不能先软下来：“既然明知是邪术，大人为何还要用它来害人？这样看来，大人和你口中的‘劣种人’，有什么分别？更何况，巫蛊泛滥是少数人心术不正，并不是所有苗人都有错，你们这样滥杀无辜，就不怕遭到天谴吗？”
　　“天谴？哈哈，我张天凌一生平顺，穿金戴银，还真不知道什么是天谴！”张天凌狂傲地笑起来。
　　我的手握紧了拳，有取他狗命的冲动。可我不能轻举妄动，虽然我对兽蛊好像有一些抵抗力，但我还不能保证，现在我也是在冒险，所以我要谨记现在的重点，是对付张天凌身边的受蛊人，而不是他这个施蛊人。我闭了闭眼，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才睁眼对他说道：“既然如此，那小女子无话可说。不过张公子对我有情，我也不想他出事，相信大人也一样。不知大人可否给一个清静，让小女子给公子用针？”
　　“用针？”张天凌犹疑。
　　“对。令郎现在处于昏迷之中，用针刺激他的大穴，方可使他清醒。”我解释道。
　　张天凌继续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问：“你到底有何目的？”
　　“原来大人不相信我？你刚才也看到了，我给了六皇子一掌，救了张公子，难道大人还怀疑我？”我反问，竭力让自己显得冷静。
　　“你明明是六皇子的人，为何要帮我？”张天凌皮笑肉不笑。
　　“因为……”我转头向城楼上看去，却撞进那双埋葬了冬天的双眼，那眼中浮动的情绪，模糊不清——或许，模糊不清的是我自己的眸。我收回目光，哽咽了一下，“上面那个男人，有负于我。”
　　张天凌惊了一下：“你是说，六皇子负了你？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呵呵，我以为张大人果真有通天本事，原来，也是个孤陋寡闻的小丑。难道你不知道，几个月前，六皇子夜寻和太子同日大婚吗？”我苦笑起来。
　　张天凌立即用犀利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番，迟迟才开口：“你……是纳兰三小姐？”
　　“没错，小女子正是纳兰氏，寒烟。”我点了点头。
　　“哈哈哈，你是六王妃，竟要老夫相信你？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张天凌的眼里忽的充满了杀气。
　　“你一定会相信我。”我平静地说。
　　“哦？凭什么？”他挑眉。
　　“凭它。”我举起手中那张纸，想必足以使“休书”两个打字投入他的眼帘。我咬了咬牙，继续道：“我说过，城楼上那个男人负了我，那么，我就要让他付出代价。”一个女人的报复心有多可怕，相信很多人都明白。我就赌张天凌吃这一套，何况，此刻我脸上的痛和恨定然十分逼真，因为，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情绪。夜寻，我真的好痛、好恨，为何你又一次放弃我。你曾说过，我的命是你的，只有你可以拿。可你，却收回了这句话。既然你不要了，那我又何必珍惜？就像昆仑山上的桃花，若没有师母来赏，即便师傅种了满山满坡，也只能任由它们无休止地飘零。有时候我笑我自己真是傻，傻到了极点，却还不回头。
　　张天凌眼里怀疑的坚冰渐渐被得意所取代，他笑道：“那就有劳三小姐了。”
　　我知道他默认了我的要求，便将手中的“玉女樱咛”插进了泥土中，腾出手去松开了张俊身上的绳索。
　　“六嫂——”夜澜的声音回荡在身后城楼，亦回荡在我的心里。我苦涩地笑了笑，抽针扎入张俊的几大穴位。只见张俊颤抖了一下，微微张开了眼睛。
　　“仙……仙女……”张俊逐渐清醒的眼里泛出亮光，“是你，你是来救我的？”
　　“对，你得救了。”我冷冷地说。
　　“啊，俊儿！”张天凌喜出望外地大叫，“俊儿！”他翻身下马，直奔过来。
　　“爹……”张俊脸上也显露一丝喜色。他虚弱地想要站起来，却被张天凌一把搂在怀里：“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这个逆子，你怎么就是不听爹的话，乖乖地出关去啊！”
　　“我放心不下爹，也放心不下……仙女，我要回来找你们啊。”张俊的体力稍有恢复，声音也洪亮了一些。
　　他们父子俩团聚，正是张天凌戒备最放松的时刻，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想着，目光慢慢移到了那匹马上的男子身上。斜睨一眼张天凌父子，趁他们毫无防备这个当口，我迅速抽剑，纵身一跃，剑指受蛊男子咽喉。男子蜡黄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眼光更是呆滞，明白的映出了我飞身上前的模样。但当剑尖靠近他那一刻，他却快过于我地伸出双手，夹住我的剑柄。一股强大的阻力遏制了我的剑气，我知道，那不是人力，而是蛊的力量。
　　“仙女——”
　　“六嫂——”
　　“烟儿——”
　　在同时响起的几声呼唤中，我模糊地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一声“烟儿”，让我的心突的生疼。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幻觉，还是现实。我猛地发力，抽出了剑，再一个回身，粉色剑芒向受蛊男子劈去。这时，身后却刮来一道凉风。
　　“爹，不要！”张俊惊呼。
　　我回过头，见张天凌持腰间佩剑向我袭来。只一眨眼，却听张天凌闷哼一声，“扑通”滚到地上。我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抬头看着城楼上，那孤傲如鸿的身影正握紧了手中的长弓，凛冽的眼神足以吞噬一切。
　　“爹！”张俊扑到张天凌身旁，看着他父亲背上那只深入的箭，不知所措。“爹……”
　　张天凌虎目圆睁，顾自呢喃：“报应……呵呵，老天爷终于给了我报应。”说着，又看向张俊，“俊儿，你一定要……逃出去……”
　　有风掠过，凉了忧伤。
　　我心里竟划过一丝不忍。至亲骨肉的生离死别，总该是这世上最悲痛的情况之一，不管那个人是否恶贯满盈，贪奢淫逸。不待我心寒，张天凌却抬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线条。我的心猛地下沉——他是在对受蛊男子下达最后的命令，进攻。我愣愣地看着张天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心里一片冰凉。张天凌一死，也就是说，现在只有解决受蛊人，才能停下这些死士的进攻。可对付那个人，似乎比想象中更难。
　　来不及思考，身边的死士已如潮水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