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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杀气的语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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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有一瞬间的寂静,静得我在迷迷糊糊中也能听见那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春风吹着柳絮飘飞一般。
“少爷……”明月犹豫了一下,“你,真的爱上她了吗?”
“我不知道。”夜寻仿佛很矛盾,“我不知道是爱上了她,还是爱记忆里那个人。毕竟,她们太相像了。”
“那她们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呢?”明月问。
“不知道。就算是,也许她也早就忘了问我了,毕竟当初是我不辞而别……”夜寻苦笑了一下。
心疼了一下。忘?我也多想我已经忘了你,可我偏偏记得,而且还记得那么清楚。
“少爷……”明月不知该说什么。
夜寻扬了一下手掌,示意不用说了,然后转了话题道:“对了,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很平静。过分的平静。”明月话里有话地说。
“看来我们要早做准备了。”夜寻叹了一声。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让人不安心。
“可是少爷,你也知道,我们的计划全被王妃路过宁古镇的时候打乱了,现在我们手上没有绳子,织不成网了,要捕大鱼的话,恐怕……很困难了。”明月犹犹豫豫地说。
“捕鱼,不一定要用网,至少我们手中还有鱼钩。只要有饵,鱼就会上钩。”夜寻处变不惊。
鱼?我的心里有涟漪扩散。夜寻,你究竟想干什么?
“明白了。”明月应道,“我已经按照少爷的吩咐派人出去了。”
夜寻点点头。
“少爷,还有一件事……”明月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坠月?”夜寻的手又一紧。也许是得到了明月肯定的表情,夜寻接着道:“他潜伏在太子身边这么久,太子把他当亲信,现在他死了,我们怎么可能要得回他的……尸首。”他话中的凄凉,是我从未见过的。他很在乎坠月吧?我的唇动了动。我想说话,可嗓子又痒又痛,仿佛虽是会破掉。我在心里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放弃了。
“这么多年来,他无怨无悔的当着我们最好的细作,却连死了,都不能回到我们身边……”明月哽咽了。
“别说了!”夜寻脱口而出,像是怕自己情绪崩溃一样。
明月止了口。既然我听得出来,她也一定听得出来。夜寻很难受,真的很难受。
“下去吧。”沉默许久,夜寻才说。
“……少爷,你去休息吧,我来照顾王妃。”明月轻声道。
“不了。”夜寻叹息,像是在追悔,“我说过要保护她,不会再让她受伤害,可我没有做到。八弟说得对,现在我做什么都没用。她一定恨透我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这里守着她了。”
我干涩的眼睛开始湿起来。他……他是在乎我的……是我错怪他了,他没有想过放弃我,他只是没有想到,坠月会违背他的命令。
“我懂了。”明月轻声说。我不知她所谓的“懂”是指什么,但我听得出她的忧伤,就像夜澜说那一句“在你眼里他做什么都对,而我什么都是错”一样。
屋门轻合的声音传来,唯有那只紧握着我的冰凉的手,没有放开。
我听见他在寂静中轻轻说道:“你为什么不承认呢?难道你真的忘了我了吗?——樱咛。”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知道了?他已经知道了?可他刚才对明月说……我忽然想起了“玉女樱咛”。我好笨,真的好笨。那一年的朝夕相对,他对我的佩剑早已烂熟在心,他既然已经看到了“玉女樱咛”,怎会猜不到我的身份……
“你是不是在怪我,当初不辞而别?”顿了顿,他才继续说道,“对不起,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害怕,从来没有过的害怕。当年的离开,是迫不得已。但现在,我再也不想你离开。”
他替我掖了掖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柔似吹开柳叶的春风。就好像昆仑山顶的桃花,在清冷的风中缓缓凋零,化作雪地里的泥,悄无声息,却饱含深情。
忍不住的泪滴,缓缓从我的眼角滑落。
他的手已动,不觉惊叫出来:“烟儿?你醒了?”
我试图再睁大眼,可我实在没有力气。昏昏沉沉的脑袋里,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远到我伸手也抓不住他的手。夜寻……不要,不要走……
“咚咚咚。”
睡意朦胧中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握着我的那只手动了动,带着从未退去的冰冷。
“进来。”夜寻略显疲惫的声音透出惊醒后的迷离。
“少爷。”明月应声而入。顿了顿,她继续道:“他们来了。”
夜寻的手指微动,问道:“这么快?”语气里却没有过多的惊讶。
“对啊,三天前太子那边才刻意把我们的行踪透露出去,张天凌今天就敢出手,这老家伙也没想象的那么老谋深算嘛。”明月轻蔑地说。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清楚皇后和海老贼的招数。他们要让兔子咬人,就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兔子逼到绝路。既然在猎场的时候他们敢对父皇编造奏折的事,想必就已经做好让张天凌当替死鬼的准备,更重要的是还可以铲除我们这块绊脚石,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手软?”夜寻淡淡地说,好像谈的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而是破了点皮只需涂点膏药一般简单。
我的脑中像刮过了一道秋风,凉飕飕的,令我的头脑不禁立即清醒起来。当日在行宫,奏折丢失的事是太子捏造的?那他究竟是在隐瞒什么?夜寻从他那里拿走的,到底又是什么?以夜寻的性格,不管拿走什么惊世之物,恐怕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是,如今他拿走的这件东西,竟然让太子只能哑巴吃黄连,在暗地里来做手脚,看来此物一定非同寻常。
“张天凌这老家伙也是倒霉,不知怎么被他们盯上了,白白做了个替死鬼。”明月幽幽地说。
“你以为他们选中他只是个意外?还记得龙城给我们的飞鸽传书吗?既然龙城能查到张天凌私自募养死士的事,皇后又怎么会查不到?你认为这样的心腹大患她会留到以后,坐等他壮大吗?她这招一石二鸟之计,不得不说的确是个妙招。”夜寻玩味地道。
“少爷说得有理,是明月疏忽了。”明月应道,“可现在这一步提前到来了,我们手上还没有任何筹码,要怎么应付?”
“他们有多少人?”夜寻沉声。
“一千多。”明月稍显为难。
“我们在镇上巡养的杀手也才只有他们的一半不到。这个老贼,养这么多死士,果然是个心腹大患,这次皇后不出手,我迟早也会收拾他。”说着,夜寻用拇指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那指上的老茧,在我手上摩擦出轻微的痒意。
镇上?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不过可以肯定,距朝廷这样的距离,应该是还在江南。
明月接着说:“我们的情况的确很不乐观。现在就算请求朝廷支援,一来一去至少也要六天,我怕我们会撑不下去。”
夜寻的声音轻如薄雾:“那也要撑,比这艰险一百倍的场面我们都挺过来了,还怕什么呢?”
寒气从我的手心扩展开来,蔓延至全身。现在我有伤在身,且不说帮不上任何忙,他们想带着我撤离都会受拖累;更何况,他若真的丢下全镇的人逃跑,以后在朝在野还如何面对天下?那该怎么办?还是,怎样做都可能错?
“我知道了。我会催龙将军尽快布置好一切,少爷放心。”明月有条不紊地说,“这个张天凌围攻我们,也不过是想将殿下做人质,助他逃跑出关,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他走到这一步,还不是因为贪。”夜寻波澜不惊,“如果他肯放弃手下那些人和堆积如山的民脂民膏,带家眷轻装简从地出关,也未必没有机会。”
“世人皆贪啊。有人贪财,有人贪色,有人贪欢,也有人贪权。人的欲望是永远也得不到满足的。”明月叹息。
“那我们是贪什么呢?”夜寻玩味道。
“我们……也许我们不是贪,是嗔,或者是痴,反正都是佛门五毒,都一样。”明月轻笑起来。
夜寻也笑了笑,我能想象那绝世的笑颜有多么动人。我突然格外怀念他的笑,那样魅惑、温柔的笑,每一寸都可以烙印进我的心里。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老八呢?他怎么样了?”
明月的声音黯了下去:“他……还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要不就是在院子里发呆……”
夜寻深深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忽道:“我要出去一下,你去厨房熬点粥过来,要是烟儿醒了,不要让她饿着了。”
“少爷要去做什么?交给我和悠然就好了。”明月道。
“只有我亲自出去,才能安抚百姓啊。”夜寻叹了口气,又吩咐道,“你和悠然照顾王妃。如果她醒了,立刻来向我报告。”
“嗯。知道了。”明月应着,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夜寻又握了握我的手,然后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