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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愿执子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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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吸了口气,感到丝丝凉意,直从我的喉咙灌进胸腔里,凉透了心。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撞上那刀口,长痛不如短痛。可是,夜澜的一声怒吼拉回了我的思绪,令我的脑子从悲伤中清醒过来。
“坠月,不可以伤害我六嫂!”
这时,身后的黑衣人忽的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我的耳侧。
明月和夜澜顿时愣住了。
夜寻眼中逼人的寒芒映入我的眼底,一如那年他眸中闪烁的星光。他缓缓起身,杀气迅速弥漫开来。那样绝世而立的少年,宛若惊鸿,缓慢而坚定地拔出一直搁在茶桌上的宝剑。
“大哥!”王箎大喊一声,正要伸手来拉我身后的黑衣人,自己却也喷出一口鲜血。
我冷笑,手上的绳子却是一松,耳边传来那一句极轻极轻的话:“看来,你不能死。”我心中一惊——他是什么意思?不等我回头,只听身后人栽倒在马下发出了一声闷响。
“大哥!”王箎目眦尽裂,跟着栽倒下去。
黑衣人都乱了阵脚,他们中开始不断有人口吐鲜血而亡。
夜寻他们也是一愣,眉宇间都升腾起疑惑。
我看着夜寻淡淡地笑,他凝望着我的眼神慢慢、慢慢变得笃定。他知道,是我。
于是。在一片骚乱中,夜寻沉稳的声音犹如天降神谕:“杀。”
笃定的一个字,不留丝毫余地。
血腥气霎时间铺天盖地涌来。
滚烫的身体已经支持不住我直立的脊背。我慢慢靠向马背,掌心无力地松开,那开了一个小口的药包已经瘪了下去,脑海里回想起王箎带我骑马奔驰而来时,我撕开这纸包让药粉洒到众黑衣人中间时的情景。我淡淡一笑,来不及看清什么,眼前已是天旋地转。
黑暗中,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叫:
“烟儿……”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从马背上跌落,有人抱着我在地上滚了几个圈,护我周全。然后我看见一大片血从我的身体上漫出。我想睁开眼,脑袋却像有千金重。
“烟儿?”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是梦中,还是现实?我虚弱地睁眼,眼中只有一片模糊的烛光。慢慢的,一张俊美的脸,越来越清晰。
“吱——”有人轻手轻脚地进来,靠近我这边。
“六嫂还没醒吗?”冰冷生硬的问句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我听得出,是夜澜。
“烧已经退了,但意识还很模糊。”说着,一只冰凉的手掌搁在了我的额头上。
夜寻,是他……
我动了动唇,却忍住了嘶哑的喉。小茶棚的一幕一幕如漫天花雨凄凉地纷飞,让我的心止不住地冷下去。
顿了一会,夜澜才压着嗓子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照顾六嫂。”夜澜的语气像是跟夜寻有弥天大仇一般,不像他以往的样子。
“我不累。”夜寻淡淡地说。
夜澜不知是不是冷笑了一下,接着说:“你现在装好人有什么用,她又看不见。”
夜寻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何况,你可以让悠然阻止她来的,你为什么没有?”夜澜继续说道。
悠然,好熟悉的名字。
“如果我说我试图做过,你信吗?”夜寻反问。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我不是傻瓜!”夜澜的语气稍显激动,“悠然的飞鸽传书中提到了计划被一个绝色女子打乱,从那个时候起,你就知道是六嫂来了,对不对?如果你当时下令让悠然拦住她,完全来得及。你明明知道太子在前面设了埋伏,你还让她去闯……”
“悠然拦不住她。”夜寻沉着地说,“所以我只能安排人保护她,却不能阻止她。”
我觉得这句话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悠然是你手下一等的杀手,六嫂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怎么可能拦不住?”夜澜不服。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用得起你面前这把剑吗?”夜寻反问道。
剑?是我的“玉女樱咛”吗?我努力睁大眼,视线里却仍是模糊一片。
“这把剑……”夜澜低吟。
“曾经叱咤江湖的樱咛,你应该听说过吧?悠然是我手下的一等杀手,可她究竟是不是烟儿的对手,我还说不准。不过,就算她拦下你六嫂的人,也拦不住她的心。”夜寻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道。
其实他说的不错,我是怎样一个人我自己很清楚。不撞南墙不回头,若是有人拦我,我比不会善罢甘休。脑海中回忆起宁古镇那一场处心积虑的美人计,我忽然豁然开朗。悠然,原来是夜寻的手下。那么那个律轻风,岂不就是夜寻的目标?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连夜寻都对他感兴趣?
夜澜顿了顿,说:“就算是这样,那她被当作人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救她?她因为担心你,可以只身来到江南这是非之地,可你却因为一个死物,宁愿牺牲她!”夜澜淹死激烈地追问。
“我没有。”夜寻不多争辩,只是轻描淡写般地答。
“你没有?你没有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夜澜依旧不依不挠地说。
夜寻不语,只有一只冰凉的手贴着我的手背慢慢握紧,那掌心的凉犹如昆仑山的雪。
“她在昏迷中都在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她。——这也是我想问的,哥。”夜澜语气沉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冷血,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为了权利变得不择手段?”
心里“砰”的像有一颗鞭炮炸开。那一声一声的为什么,仿佛问进了我的心里。我也想问,为什么权欲可以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为什么他会和当初我认识的那个人全然不同?刀绞般的苦涩蓦地涌上心头,那无法从记忆深处抹去的一幕一幕仿佛都变成了锥心的利刃。我的心头在淌血,我知道。
“八殿下!”明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冰凉的怒意,“你怎么可以这样跟少爷说话?”
夜澜没有接话,沉沉的呼吸像是无声的反驳。
“你为了一个外人来指责你的亲哥哥,你还觉得有理了?”明月继续道,“更何况,你明明知道少爷对什么狗屁权利是最不屑的。别人可以不了解,你难道也不理解?你忘了那些和我们出生入死却冤死沙场的两万兄弟们了吗?”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冤死?沙场?脑海中浮现起三年前那一幕,银色面具下那双森寒的眼,带着无尽的恨,对我说:“君莫笑。”他的剑,君莫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明月!”夜寻出声制止她说下去。
“呵。”夜澜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冷笑,“在你眼里他做什么都对,而我什么都是错。既然这样,我无话可说。”那话语里的凄凉,我感受得到,相信夜寻和明月也感受得到。然后,我听到“砰”的关门声,和夜寻无奈的喊声:“夜澜!”
屋内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夜寻才又开口:“去看看他吧。现在,你说的话,比我有用。”
“他……自己会好的。”明月委婉的推辞,道明了她的心意。
我叹一声,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一厢情愿的爱情终究得不到幸福,哪怕是一点安慰,也成了奢侈。
夜寻深吸了一口气,无声。
“少爷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接到悠然的信后,你派了人去保护王妃?”明月轻声问。
“你觉得他会信吗?我们是派出了人,可是烟儿还是落到了王箎手里,而我们的人却音讯全无……”夜寻顿了顿,语带深意地说,“你认为他们还能回来吗?”
“太子手中除了坠月,还有能对付我们这么多高手的人?”明月领悟到了夜寻话中的意思,惊问。
“没有。”夜寻干脆地说。
“那你是怀疑坠月?”明月着急道。
“也没有。”夜寻亦答得干脆。
“那……”明月不解。
“我们身边是有内奸,但不可能是坠月。”夜寻似乎对那叫坠月的人极为信任。
“我以为……少爷会觉得是坠月……”明月吞吞吐吐地说。
“因为他想杀烟儿?”夜寻反问。顿了顿,接着道:“我知道他是不想有任何东西牵绊了我。人一旦有了牵绊,做事就会优柔寡断得多。”
坠月……难道坠月就是那个神秘黑衣人?我忽然感到一丝庆幸。若他是自己人,那么我总算做了一个对的选择。
“所以尽管看到你发怒的眼神,他也不肯松开握刀的手。”明月接道,“可他最后……终究还是没有下得了手。我想他应该是看出来了,若是王妃死了,少爷恐怕会消沉吧。”
夜寻握紧了我的手:“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把她,当成和你们一样的亲人了。可能是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和她的倔强让我心动吧。”
我的牙不自觉地扣紧。他说,他把我当亲人?
我的心蓦地一暖,仿佛全世界都变了。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