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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尖锐的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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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撞破早春的浓雾,哒哒的马蹄犹如昨日的急雨。
王箎把我按在马背上,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虽然我的腹部紧贴着马背,但毕竟手脚凌空,禁不起这颠簸,空空如也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看着被拴在一旁鞍上的“玉女樱咛”,有挥剑杀人的冲动。捏在掌心的小小的纸包,被冷汗濡湿。
我费力扯出一个苦笑,要是六殿下看到我现在的狼狈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对了,六殿下……他现在在哪里呢?这些人不知要抓我去哪里,要干什么,会不会耽误我寻找六殿下他们的时辰呢?
黑马奔驰过茫茫竹林,沿着江岸策马,逐渐可以看到远处有一座小茶棚。深蓝色的“茶”字旗帜在江南水润的风中飘扬。
黑衣杀手已将小茶棚团团围住,淡淡的杏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和着浓烈的血腥气,令我一阵干呕。
我勉强侧过脸,因为只有肚子有马背支撑,脖子和手脚一样,都变得麻木。一个淡绿的身影映入我模糊的视线,越来越近。风声在耳边呼啸,宛如刀割。
两匹高头大马径直飞奔过重重叠叠的杀手,停在小茶棚前的一列武士面前。
我的视线和大脑都开始清晰起来。淡绿色……我打了个激灵,看清了眼前人——是明月!也就是说……
她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眼角余光不自觉地向后越过一列武士,看向小茶棚里的茶桌。
袅袅茶雾中,有两张熟悉的面孔在淡定自如地饮茶。
鼻子忽然一酸,就像见到了久违的故人一般,委屈的泪水不可抑止地涌上我干涩的眼眶。
夜寻……夜寻……
我的嗓子有些哑,想叫却又发不出声音。
“六殿下果然是聪明人,竟然中途改走水道,可让我们兄弟好等。”这个王箎似乎总爱出风头,不等他大哥开口,他倒先埋怨起来。
我不由冷冷一笑,如果连太子会在这里设埋伏都不知道,他就不配是夜寻了。看他镇定自若的样子,就像知道有人会来一样。我不由瞥向旁边那匹马上的瘦高黑衣人。
“走水道不好吗?至少让你们多活了几日。”明月冷言答道。
“哼,”王箎皮笑肉不笑,“是让你们多活了几日还差不多。这不还是让我们找着了?这次,我看你们插翅也难逃了,还是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忽然王箎一声闷哼,我感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到我背上。一只茶杯咕噜噜的从山旁滚落下去,茶叶沫子上还粘着点点血迹。
“你……你……”王箎的嘴突然变得有些漏风,更是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给你个教训,教你怎么跟主子们说话。”夜澜的声音冰冷。
我笑了笑,向夜澜看去,却冷不防撞进一双幽深的瞳眸里,那眼里的冬天,几乎要将我冻僵。我有些狼狈地别过视线,不是不想看他,而是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夜寻,为何你总让我感到如此难堪?
“八弟你错了,这个教训还告诉了他,不要胡乱冤枉人。”夜寻的声音慵懒却自有逼人的气势。
我鼓起勇气看向他,却只看到那优雅的唇角勾起的玩世不恭的笑。心里忽然乱作一团。他不关心我,一点也不……不,我摇摇头,他只是在作戏,一定是。他说过,他会保护我。我埋下头,背后的双手紧握成拳。
“不错,我们什么时候拿过你们的东西?冤枉当朝皇子,这个罪责只怕你担不起!”明月厉声道,手中的银鞭也随之绷紧。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指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就不必装蒜了吧?”王箎一边说话一边发出“咝咝”的漏风的声音。
难道……我有点想笑。难道夜澜打缺了他的牙?
“既然要挑明了说,那王总管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夜澜接道。
王箎身子一僵,口齿不清地说:“你……你怎么……”忽又转而一笑,道:“八殿下说笑了。我们是江南总督的人,不是太子的人。”
蠢猪!我不禁在心里骂道。
“本王可没说王总管是谁,又是谁的人?你怎么这么急着撇清跟二哥的关系呢?”夜澜笑起来。
我估计王箎气得脸都快发青了吧。逗弄人,可是夜澜的强项。不过我对太子倒也别有了一番看法,他做事之谨慎,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肯轻易将自己暴露出来。
“废话少说,你们今天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交出东西我给你们全尸,而是我将你们五马分尸再搜走东西。”王箎干脆摊牌。
“就凭你?”明月冷哼一声,挥鞭而上。她身后的武士也跟了上去。
黑衣人一拥而上,眼前霎时一片混乱。
我透过拥攘的人潮,看着那个绝代风华的身影,一袭紫色锦袍,道不尽的雍容华贵,极淡的眉眼略带慵懒地扫过我们这边,毫不停顿的从我身上移开,然后停在了那瘦高的黑衣人身上。
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起来。我还在试图说服自己,他不是不关心,而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但我心里的希望,还是在一点点变成绝望。
不等我从心痛中回过神来,头皮忽的一阵发麻。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王箎的声音在无风的空气中掷地有声:“住手!我仅凭她,又如何?”
“六嫂!”夜澜惊呼。
王箎扯着我的长发,迫使我看向六皇子他们。我勉强向夜澜扯出一个笑容,告诉他我没事。我关心的不是王箎会不会扯断我的头发,而是——夜寻会怎么回答。
明月为难地回头看了看夜寻,又转过头来略带埋怨地看着我。
夜寻却看都没看我一眼,处变不惊的把茶杯送到嘴边,慢慢品着,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或者,我的确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夜澜着急地看了看夜寻,又看向我旁边的瘦高个儿。夜澜想要向他传递什么讯息我不知道,因为心里早已痛成一片。夜寻,你真的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我苦笑起来,脸上的苍白慢慢显出失望。
明月绷着银鞭,吼道:“呸,用一个女人作威胁算什么?你家主子就是这样教你的?”
“我家主子教我的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劝你们还是省点力气考虑考虑,是要东西……”王箎顿了顿,凑近我说,“还是要这倾国倾城的美人。”
我忽然想起了师兄说的话。自古以来,江山与美人难兼得,而后者往往是被舍弃的选择。
明月咬住唇,眼神复杂地瞪着我。
夜澜扭头看夜寻,眉头紧蹙。
我轻咬贝齿,紧紧盯着夜寻。许久,他终于放下茶杯,冷眼看过来,轻启唇瓣:“不可能。”
仿佛一记炸雷惊响,我的耳畔久久回荡着他的一字一句。
不,可,能。
我忽然想仰天大笑。我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竟以为他真的会为了我作出一丁点牺牲。纳兰寒烟,你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责怪,又有什么资格心痛?从始至终,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苦笑出的泪,直直砸向地面。我真的,大错特错了。
王箎脊背一僵,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
夜寻没有再看我半眼,目光始终风轻云淡。夜澜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王箎见他不为所动,揪着我的长发大吼:“这可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纳兰家的三小姐,你就不怕无法向皇上交代?”
风吹起夜寻的发,和他唇角魅惑的笑一起浮动:“六王妃体弱多病天下皆知,江南叛乱又如此凶险,六王妃惊悸而亡是很平常的事,你说对吗?”
“可是从此以后你就没有纳兰家的支持了!”王箎发狠道。
“纳兰家只有她一个女儿吗?”夜寻冷冷的眼神让人心底生寒,也仿佛一记重锤落在我心上。我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砰”地碎掉了。我闭上眼,苦笑起来,轻声道:“你听见了吧?我早就说过,他不会为了我答应你们的任何条件。”说给谁听,我知道,他也知道。
“既然这样,留她何用?”身旁的马上传来冰冷的问句。
我听见了头顶上钢刀撕破空气的呼啸声,唇角浮起浅笑。如果今天我死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是否才会在心里为我留下一席之地?
“大哥!”
“六嫂!”
王箎和夜澜的声音同时响起。
冰凉的刀口停在我的后脖颈处,我能感受到那丝凉意。
“她……她可是太子爷要的人。”王箎似乎被吓呆了。
我淡淡一笑,到这个关头,担心我的人却只有平日总是吊儿郎当的夜澜。我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正是因为这样,才要除掉她。”高个儿蒙面人冷声道,“红颜祸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是……”王箎犹豫。
“放心,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当她是死在混乱中就行了!”高个儿黑衣人话音刚落,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凌空而起;回过神来时,一柄钢刀已架到了我的脖子上。我僵直着身子直直地看向夜寻。此时此刻,若他的脸上有一丝关切和在乎,我想便是立刻要我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我可以告诉自己,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什么都没有,哪怕是一个眼神。夜寻的视线,自始自终都在我身后的高个儿黑衣人身上,而不是我。他清澈的双眸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场索然无味的戏。
我的心一片冰凉。脖子上传来的痛意,亦抵不过心下的死寂带来的绝望痛心。我不怕死,只怕心痛,就像三年前他一声不吭地离开时一样,那种撕裂般的痛,当真是刻骨铭心。本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这样痛一回,所以我小心地保管着自己本就已不完整的心,可是,三年后,他回来拿走了我仅剩的心,而且,伤了我第二次。
鲜红的液体顺着钢刀雪白的刃滑落,一滴一滴没入枣色骏马的鬃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