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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支吾见分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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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朝阳微醺。
天边,岿然不动的雪白的山脉,连绵不绝。
晨风微寒。
“你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吗?”女孩稚嫩的声音响起。
“昆仑。”他简单地答。
“才不是,那不过是世间的人们对这一大片山脉的称呼罢了。”
“那这座山叫什么?”
“我们住的这座山,叫桃花山,是昆仑的主峰,最高,最大,最美。”
“因为这里种了很多桃树吗?”
“哈哈,山上的桃树全都是我师父种的,以前这里不叫桃花山,也没有桃树。可是后来师傅师母来了,师母喜欢桃花,所以他们就给这座山起名叫桃花山。”
“骗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师母。”
“唔,我也没有见过。师母她……去世很久了……”女孩黯然道,“师傅很想念师母,就继续在山上种桃树,他说,等满山都是桃花的时候,师母就会回来了。”
“人死了,还会回来么?”
“……不知道。可是我问师兄,他说可以的……”
一阵风,湮没了记忆里的声音。
我瑟瑟地抖,睁开了眼。感觉比前几日精神多了。
“冷吗?”他偏过头,轻声问。
我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雪白的狐裘把我裹得只剩下半张脸,而他单薄的衣裳,却几乎没有御寒的作用。
这条路是上山的捷径,崎岖,却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
他决定从这里走的时候,明月反对,因为马车根本上不来,而我却走不得路。
他抬头用淡漠的眼光望一望高耸的山壁,说:“我背她上去。她的身体多耽搁一个时辰,我就多担心一分。”
我看见明月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轻声问:“少爷,你这样为她,是因为她和她很像吗?”
她和她……
纳兰寒烟和桃夭……
夜寻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的将我扛到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明月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的在后跟着,不远不近。服从六皇子的决定,似乎是她唯一的信条,无论对错。除非,会伤害他。
重重叠叠的桃树,漫山遍野的粉红,记忆中的世界似乎从未改变。
我轻轻一笑,抬手为他抚去发上那些花瓣。抬头,湛蓝的天在树杈的缝隙间,支离破碎。
远处宽广的建筑,依稀透出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味道。
“桃花山,我回来了。”
我低低呢喃。
他的后背,蓦然一僵。隔了许久,他似乎才反应过来,慢慢地往前走。但那双手,却紧得让我隐隐有些生疼。
观星云矗立在前方,却有桃树摆成阵法挡在眼前。
六皇子将我放下来,一手稳稳地扶住我。我靠着他的臂膀,静静望向那片熟悉的天地。
看着眼前持剑而立的两位青衣僮子,明月面无表情:“麻烦二位向你家师傅通报,赫连六皇子来访。”
“我家师傅今日闭关,不见客,几位请回吧。”
“什么?”明月面色微变。
“昆仑上人的闭关时间还有三日才到,二位僮子为何如此不近人情,要将远道而来的客人拒之门外呢?”我淡淡地看着他们。
二人听到我的话皆是一愣:“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师傅说了,最近我们的师姐要回来,所以不见外客,几位还是请回吧。”
原来师傅早就算到我会回来。
夜寻的手却莫名一紧。
他是想到了桃夭吧?可是,恐怕他又要失望了……
我微微一笑:“你们可是在等樱咛?”
“你……你究竟是谁?”僮子惊道。
夜寻的手臂收紧,似乎也在静静等着我的回答。
我慢慢用手遮住眼睛以下的脸部,轻声道:“我是你师姐。”
“啊,是樱咛师姐回来了,快,快去告诉师傅。”两僮子中的一人赶紧向观星云去,那是师傅平日打坐静修的宝楼。
夜寻忽然有些落寞,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听到的是“樱咛”,而不是“桃夭”。我是故意用“樱咛”这个名字的,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和他相认。当初他问我名字时,我不过是想捉弄他,便取了诗里的字来做名字,看他愣了一愣的样子,可把我笑得不行。谁知此后,他便认了我叫桃夭,我也就懒得告诉他真名了——虽然我的真名也并不是樱咛。
“师姐……呵呵。”他倏然笑起来,“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还没问出来,他便顾自说道:“昆仑山的有缘人……”
我的脸霎时红了。上次师兄冒充送药人时……这下穿帮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四处张望,却见那僮子带着个青衣男子匆匆跑来。
“师兄,就在那儿。”僮子向我们指了指。
我静静看着那一袭青衣,百味杂陈。他缓缓走近,脸上带着变幻莫测的神情,停在我们面前。
我忽而一笑,道:“师兄。”
他的视线扫过夜寻没有表情的脸,然后回到我身上,轻声应道:“师妹,你来了。”
我点点头,哽咽。
回来了。回家了。
他久久地看我,最后沉声:“师傅让你们进去。”
夜寻的手臂紧了紧,冷冷看他,然后向观星云去。
我略略回头,看见师兄忧心隐忍的表情,心中有些发紧。
刚到二楼,就见师傅背立于门前,华发依旧,一身仙风道骨的模样。我也曾想过,是什么原因促使师傅甘愿摒弃红尘,一心修道,才能在二十多年间突飞猛进成一代宗师。可我想不透,亦不敢过问。不过经历了一些事之后,我想我可能明白了一些。
最是红尘无情,无奈啊。
师傅回身来,退了所有童子,让我们进屋。
明月略一迟疑:“奴婢进去不合适,就在屋外候着吧。”
六皇子点头,扶着我进屋。
师兄也跟着进来。
明月替我们拉上门,余光却扫过了师傅。那眼神里有一些莫名的东西。
不等我多想,夜寻已将我扶到床边坐下吗,沉声道:“烟儿病得很重。”
师傅轻轻点头,凭师傅的功力,从看到我的第一眼便知道了。更何况,他早已算到我会来。他坐到床边,指尖一勾,细细的红线便缠上我的手腕。
屋内静默无声。
六皇子和师兄的目光一动不动的停在我身上,我微微一笑,给他们一个安心的表情。
其实,也是想让我自己安心一点。
师傅的眼神由最初的淡然,渐渐显出疑惑。
我静静凝视着他,觉得有些慌张。能让师傅流露出这样的表情,连我也不曾见过。
忽然,师傅脸色一白,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一般,神色惶然。
“师妹她怎么了?”
“王妃她怎么了?”
师兄和六皇子两人异口同声道,眼中皆是骤然一紧。
“竟然是……竟然……”师傅的手不能自己地微微颤抖起来。
我的心越跳越急,有些无所适从地看着师傅:“难道樱咛……”我的心缩紧,闷闷地痛。说实话,我不怕死,怕只怕,留下了太多遗憾,无法弥补。莫不是,我患了不治之症?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夜寻的手慢慢握成拳,骨节微微发白。他的眼神犀利却又似乎很迷茫,哑声道:“烟儿她……”
师傅摇摇头,不知是示意我们不要说话,还是否定了我们偏激的猜测。
大家都沉默下来。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明月投在门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才转了转身,似乎是在等待六皇子的吩咐。
师傅忽然问:“你最近都跟什么人接触过?”
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影子,纳兰家、迎亲队伍、皇宫、六王府、狩猎场……我摇头:“太多了……”
师傅的目光暗了暗。
“师傅,师妹到底怎么了?我上次见她,她还好好的,就算是生病,以她的底子,不至于恶化得这么快啊!”师兄急了。
师傅却摇摇头。叹息道:“你们先下去吧,为师想静一静。”
“师傅……”师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忙道。
师傅扬起手掌,示意不必再说下去。
“上人,烟儿的身体恐怕耽搁不起。”六皇子的眼里少了一味的傲慢,反而对师傅显得十分恭敬。大概是因为当年他来到昆仑山,受到师傅的照顾,还是感激于心的吧。
“只要你们不招惹她,就没事。”师傅淡淡道。
“可是……”六皇子抢道。
“不必说了。该怎么做,为师自有分寸。”师傅不容置疑地说。
师兄和六皇子还想说什么,我却仰起头道:“师兄,殿下,我们还是听师傅的吧。”
我既开口,他们也就无话可说。
师傅看着我说:“樱咛记住,你切不可擅自运功,否则气血攻心,到时候就无药可救了。”
“徒儿谨记师尊交代。”我点点头。这点容不得我不信。我之前已经试过,当我试图运功抵御那股神秘力量时,便会剧痛难忍。
师兄关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炽热如火,可我却只能侧过脸,装作不曾看到。
六皇子的手臂挽过我的肩。我抬头,对上他幽冷深邃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