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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谁语君莫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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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骤然收紧的瞳孔,含着复杂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停留在我唇边的手指,反复擦着那些粘稠的血迹。
我冷冷看着他那一刹那的仓促,慢慢地推开他的手。
他微微怔住,森冷的目光注视着我的眼睛。
“出去。”我的声音低哑而强硬。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
那背影,寂然而寥落。
我狠狠地挥手,门自然“砰”地关上。剧痛深入骨髓。我踉跄地扑到梳妆台边,铜镜里的女子,狼狈得凄美,苍白的脸和被血染红的唇,触目惊心。我漫漫地苦笑,然后,失去了意识。
“回殿下,王妃烧得厉害,体内气血紊乱,身子极虚,可能经受不住过猛的药力……”
“你只要告诉本王应该怎么做。”冷淡的语气。
“这个……”
“那你总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依旧冷淡的声音,带上了不耐烦。
“……实不相瞒,殿下,微臣做御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王妃这样奇怪的病症……所以……”
“滚。”冰冷的声音打断太医,掷地有声。
“……微臣告退……”
我努力想睁开眼,却只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现在视线里。
“小姐……小姐你已经睡了三天了……你快点醒来啊,不要再睡了……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自作主张……”星河抽泣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还有彩舟,我听到她虚弱地边哭边喊:“小姐,是奴婢对不起你,小姐你快点醒来好不好,彩舟以后什么都听小姐的……我们再也不惹小姐生气了……”
我想告诉她们,我没事,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脑袋也重得怎么样转不动。
床边不远不近的直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华丽的玄袍,难掩的霸气,贵胄天成,透着淡淡的落寂。
淡绿的影子在他身后道:“少爷,你去休息一下吧。你在这里……站了三天了……”
他轻轻摇头。
“少爷,你这样……身子会吃不消的。”关切的声音哽咽着。
他依旧摇头,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呻吟,身子被扯动着酸软地疼。
“小姐!”星河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水……”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游丝般的声音。
星河急了:“你想要什么?水?是水吗?小姐你要喝水?”
我尽力点了点头。
玄色的身影震动了一下,跨到桌边,一会儿便端着水过来。
彩舟立刻迎上去,抬手挡住他伸过来的手。他半弓着腰,僵住。“不劳殿下大驾。这些事,让奴婢来吧。”彩舟冷漠地取过他手中的瓷杯,递到我嘴边。
我听见明月急道:“死丫头,你不要太过分了……”
玄色身影扬起手掌拦住她,摇了摇头。
星河并不理会他们,把水喂给我喝:“小姐,水。……小姐……”
温热的水在我的唇齿间滑过,一大半顺着唇角又流了出去,另一部分顺势落进我的咽喉,一阵窒息感。
“咳咳咳,咳咳……”我被呛得剧烈地咳嗽,全身要散架一般剧烈地疼痛。
玄色身影一步跨上来,按住我的身体,却又不敢过分用力。
彩舟星河抚着我的胸口,急得掉泪:“怎么办,怎么办,她喝不下去……”
我的嗓子火辣辣地痛,胸腔里也被呛得一阵钝痛。我忽然好恨自己现在没用的样子,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却依稀能辨出那惊世的容貌。
夜寻……
是你吗……
冰凉的吻忽然覆盖了我的唇,温热的水一点一点地从另一双唇间沁出,流进我的口中,顺着舌根缓缓下滑。
我轻声低吟,贪婪地享受着喉间的温润。而温热的水,一次又一次,一口一口地缓缓送到我口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薄荷味。
没有力气再去恨什么,只是心鼓胀着弱弱地跳动,心里面,却空空的。
我有一刹那想对着那张脸,叫一声:“喂……”
喂,小子,我们去桃花山看日出吧。
只是我知道,不会再有那银色的假面,在朝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再次微弱地睁眼时,屋子里已经跳耀着烛光。
我费力地动着唇,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我要……”
在床边睡着的彩舟星河和一步跨上来的玄色身影都聚焦到我身上。我听到彩舟喜极而泣的声音:“小姐……小姐你醒了?”
“我要……回家……”我忍着喉间的刺痛,艰难地说。
“小姐,你现在的身体……”星河着急。
一双冰冷的手却握住我,颤抖而笃定。
我涣散的眼里,只剩下漫天的花雨和一张模糊的脸,重重叠叠。
是谁呢?
是谁来不及等我就头也不回地远去?
满山满坡的积雪,孤寂而荒凉。绝望的少女,跌跌撞撞,扑倒在雪地里。
深深的车辙,蜿蜒向远方。
“等……等……我……”呢喃的声音淹没在雪中,甚至叫不出一个名字,尔后永远地消失。
回忆与现实相重叠,我反复着“等等我”的低语,一如多年前,跌倒在雪地里时,绝望的声音。
“准备马车,去相府。”干净利落的命令,不带多余的情感。
“不……小姐她……”
“备,车。”简单的重复,不容置疑。
淡绿的身影挡在星河前面,张开双臂,歇斯底里地吼:“她的身体经不住颠簸的……她会死的……她不能死啊!”
我……不能死……为什么,她会这样说……
俊美的脸微微侧过,修长的十指拨动我幽香的长发。他在唇角勾起一抹凄凉而坚定的笑。
“我会保护她。”
淡绿的影子轻轻颤抖着,缓缓垂下双臂,默默退到了一边。
我虽然脑子迷糊,但我很清楚一点——天下间能救我的,恐怕只有师傅了。
我试着回握那双手,却只有手指颤动了一下,但喉间却有意无意地发出一声:“喂……”
他的背影怔了一下,许久才回头来看我。
我用力摇着头,艰难地说:“我要回……回……桃花山……”
那双手僵住,许久,许久,直到我沉沉睡去,也未曾动弹。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哪里,眼前是雾茫茫的一片,所有的一切都隐匿在雾中,看不真切。前方似乎有一扇门,门里面有声音。我慢慢地走上前去往里看,看到了一袭素衣玄袍。
这身影很熟悉,可我又想不起是谁。
我听见他在说话。
“……烟儿体内的毒已经控制住了。”顿了顿,他又忍不住继续说道,“为师不是说,让你在观星云等着,别跟来吗?”
“我担心师妹。”
怎么,是那少年老成的声音——化成灰我都不会忘记的声音——苏冰云。
“冰云,你对烟儿万不可太过挂心。她不属于这里。她迟早是要走的。”
“可我答应过,要永远陪着她,不会改变。”
“用情太深,终究会为情所伤。为师不想看到你泥足深陷。”
“徒儿只想师妹幸福。”依旧是那风轻云淡却笃定如斯的声音。
“唉……”
沉沉的叹息,贯穿了窗外的飞雪。而窗下的木床上,静静躺着的女孩,正意识模糊。
那熟悉的面纱,紧闭的双眼,分明是我自己。
我的心震了一下——这是在哪里?想着,我的身子微微一颤。
一阵肌肉撕裂般的痛随着猛然的一个颠簸,贯穿全身。
我吃痛地睁开眼,模糊不清地仰视着一个弧线优美的下巴。环在腰间的一只手臂,稳稳的将我固定在臂弯里,我像一只濒死的小鸟,一动不动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殿下……
我张张口,发不出声音。
狭小的轿房,厚重的布帘落进闪闪烁烁的光影,分不清是夜晚还是白天。
“什么人,闪开!”马车外传来一声娇呵。
“呵,小妞,口气不小。此路是你爷爷我的,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否则,爷可不会怜香惜玉。”
“找死!”冷漠的女声不留一点回旋,抽身迎去发出“腾”的声响。
我愣了愣,明白是遇上了路匪。
虽然我的意识还很模糊,但也不难想象此次外出定是不可能大张旗鼓,所以随从必然寥寥无几。这些路匪是看准了我们人单力薄。听马车外的脚步声,匪人不下二十。
眼前缓缓闪出一片亮光,逼人的寒气自蓝芒中倾泻而出。
是那记忆中的蓝。
有他在,我还担心什么。
我抬眸,看见他冷若冰霜的脸被蓝光映着,透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肃杀之气。他稳妥的将我放到天鹅绒的坐垫上,起身,白衣胜雪。
“等我。”
不需过多言语,我安心地点点头,等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掀开布帘,躬身而出。布帘外,只传来冷冷的一句:“拦路者,杀。”
短兵相接,轿外忽而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我的脑中浮现出那一年,他在我面前舞动长剑,积雪纷飞,桃花零落。
我问他,它叫什么名字。
银色面具下的双眸,星芒闪烁。
“君莫笑。”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剑气撕破皮肉的声音“咝咝”地喧嚣,像毒蛇在暗夜里吐着蛇信子;惨烈的哀嚎,杂乱的脚步;轿帘飞舞,我的眼前划过无数蓝芒,优雅而决绝,凄美了死亡。
以酒祭剑,剑不血刃。
矫健的身躯轻盈落地,声如落雪归尘。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你……你是赫连六皇子……夜寻……”
“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邪惑的声音冰冷低沉。
粗重的呼吸,忽而被掐断得干净利落。
大风再扬起布帘,惨淡的月光下,淡绿的身影裙角飞舞,银鞭缠死了身前大汉僵直的脖子,月光落在失去了生气的死人脸上,诡谲不已。白衣的男子神祇般长身而立,手中的剑,妖娆,凄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