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本红颜》柒月廿捌_

19、中有千千结

　　他几乎是咬紧了牙才克制住自己的手，不至于捏碎我的腕骨。森冷的声音，嘶哑，绝望。
　　“谁让你来这里的？”
　　我的手痛得要死，却不敢出声。因为他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让人不寒而栗。
　　“我……我只是……”我痛得轻轻“咝”出一声，说不下去。我感觉到腕上的伤口正在裂开，一阵阵钻心的疼。
　　“滚出去。”他一字一顿，仿佛在压抑自己的怒火。
　　“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咽喉，最后竟化作无声。
　　你可知道，我也从未忘记过你？你可知道，我不叫桃夭，而是，纳兰寒烟？
　　“你知不知道……”我缓缓开口，目光中尽是挣扎。
　　“我不想说第三遍，”他的瞳孔缩紧，“滚出去。”
　　冰凉的泪，陡然滚出眼眶。我睁大眼看着他，作最后的对峙。
　　他的眼神告诉我，多说无益。
　　我用尽左手的最后一分力，挣开他的手，转身向门外去。
　　“不准你，再踏进听风阁半步。”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微微侧脸，余光里的他，垂首而立，手中握着折断的木钗。我的唇角，渐渐勾起清冷的弧度。
　　粘稠的暖流，顺着手腕，淌进我轻轻蜷起的手心。
　　“王妃……”星河迎上来，看我面色苍白，微蹙起眉，“您怎么了？”
　　我木然地摇头，走进房里。
　　“你的手！”她惊呼，过来捧起我的手。腕上洁白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殷红的血贴着雪白的肌肤流淌，赫然心惊。
　　“怎么会这样？”她有些心疼地皱眉，说着去找了金创药和纱布。
　　我静静地坐着，感觉不到痛，连心也麻木一片。
　　等星河重新为我包扎好伤口，我才淡淡地问：“你姐姐怎么样了？”
　　她摇头：“不碍事的，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忽又黯然道：“这次多亏了王妃，否则……星河只怕要永远失去姐姐了。”
　　我虚弱地冲她笑笑：“以后叫我小姐吧。”我突然有些讨厌王妃这个名号，是的，讨厌。
　　“这……”她犹豫。
　　“以后，本宫就把你们当妹妹了。”我抬眸看她。
　　她惶然：“奴婢不敢。”
　　“世间凉薄，也没有几个值得本宫信任的人了。你和彩舟，可以吗？”我有些茫然，心里空落落的。
　　“嗯。”她重重点头。
　　我欣慰地笑笑。
　　“王……小姐，你的手，是因为殿下才……”她忍不住问。
　　“没事。”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就算她知道又能怎样呢？“是本宫自己不小心。”
　　犹豫了一下，她才抬头问我：“小姐，殿下是不是还因为催情香的事……”
　　我淡淡看了她一眼，她便知趣的不再说下去。我无力解释什么，只能向她笑笑：“本宫累了，你下去照顾你姐姐吧。”
　　她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那年的剑，那年的话，他还记得吗？
　　飘零的桃花，粉芒的剑。神剑舞，风生水起，她娇呵，一剑笑昆仑。
　　他起剑，蓝色光晕渲染开来，慵懒中带着刚毅，接道，醉卧看桃花。
　　相视而笑的眼睛，与现实反复重叠。
　　为什么，在我以为永远不会再遇到他的时候，他却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而且是以这样决绝的姿态？难道，真的是宿命？
　　楼外风雨声，夹杂着啼哭，凄凉如诉。
　　我猛然回过神来，唤道：“星河？”许久，却没有人应。
　　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慌乱。
　　我起身走到外边廊上，向外看去，不远处的听风阁前层层叠叠聚了好多人。而那个跪在雨中的娇小身影，像芒刺一样扎进我的眼里。
　　来不及撑伞，匆忙奔向听风阁，拨开人群，看清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星河，心中百味杂陈。
　　“傻丫头，你在干嘛？”我心疼地扶住她细弱的胳膊，想要扶起她。
　　她却倔强的不愿起身，对着听风阁大声说道：“殿下，王妃她没有错，错的是奴婢，你要罚就罚奴婢好了，求你不要再怪王妃了，殿下。”
　　明月居高临下地站在听风阁门前，面色紧绷地说：“你还不快退下？你这样做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要被人笑掉大牙？”
　　“星河，快起来。”我拉着她，心一点点收紧。
　　“王妃，你这又是唱哪一出啊？”慢悠悠的声音，让我的心如坠冰窟。
　　慢慢抬起头，看见那白衣胜雪的身影，在我模糊的视线中，依旧丰神俊朗。
　　我咬咬牙，对星河道：“丫头，起来，我们走。”
　　“不……”星河斩钉截铁地说，哭着扑到六皇子脚下，“殿下，真的不关王妃的事，王妃是好人，你不要错怪她。一切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殿下要杀要刮都冲奴婢来，不要为难王妃……”
　　夜寻的眼中开始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闪电一般，掠过我的脑海。如果说在这之前，我还对他抱着一丝幻想，那么现在，这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剩下的，只有痛。
　　“妹妹！”一声虚弱的呼唤，伴着彩舟冲上来的身影传来。她跪在六皇子脚下，哭道：“殿下，不关王妃和妹妹的事，都是奴婢的主意，是奴婢自作主张。你放过她们吧。”
　　“本王何时说过要惩罚谁？明明是你们莫名其妙地跑来争先恐后的寻死。本王真不明白，丞相府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夜寻冷冷地说。
　　字字刺耳的话，分明是说给我听。我抬头看向他鄙夷的目光，竟情不自禁地冷笑起来，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和脸颊下淌，湿了我的睫毛和衣衫，水珠轻轻地颤抖。
　　他微微一愣，目光森寒地看着我。
　　“彩舟，星河，若你们还认我这个主子，就给我起来。哪怕是我的丫鬟，也不可以低声下气地求他。”我一直迎视着他的眼。这才是纳兰寒烟——不，这是桃夭，昆仑山上的桃夭。这是我一直自甘忽视的尊严，哪怕只剩下了，那么一点。说完，我转身而去，只留给他决绝的背影。
　　若这就是他，那个戴着银色假面对我笑如莲花的他，我情愿，从不认得他。
　　雨不曾停歇，仿佛要覆了这天下。
　　我在灯下一笔一划的将小楷写满了白纸。
　　“王妃，殿下来了。”
　　抬头，看见星河期待的眼神，那张苍白的脸上流露着她所有的想法。她想要我跟六皇子解释清楚，想我过得更好。我知道。可我也许办不到了。
　　我让她退下，她关门前还不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轻轻地笑，掩藏起心殇。
　　是谁说，情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恐怕，他现在已对我厌恶至极。看过了下午的“表演”，他会如何看我？自导自演，在他眼中会不会是我的拿手好戏？我忍不住轻笑，放下了笔，抬头说道：“殿下若不嫌弃，不如先坐下。”
　　夜寻面无表情，在桌边坐下。
　　我满意地拿上写满字的纸走向他，在他跟前停下，将纸放到桌上，慢慢地移到他跟前。他垂眸扫视了一眼，风轻云淡地问：“什么意思？”
　　“既然不能爱我，何必不放了我？”我语无波澜地说。
　　他抬头，饶有兴致地看我。
　　不管他现在如何看我，演戏也好，厚颜无耻也罢，我已经失去耐性，也失去了信心。
　　“签下这封休书，你我从此再不相干。”我回视着他。
　　他忽然冷冷地笑起来：“你威胁本王？”
　　“我没有。”我干脆地答。他以为，我是拿纳兰家和他的关系来威胁他，可我没有那么无聊。但我不想解释，即便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我只求他大发善心，让我解脱。
　　他却缓缓站起身，问起跟休书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手上有伤？”
　　“不关你的事。”我别开眼。
　　“可是你那丫头说，那是为本王而受伤的。”他凝视着我。
　　星河这丫头，又多嘴了。唯有她知道，我是因何而伤。
　　“不要听小丫头胡说。”我淡然。我知道，一身的伤痛，委屈的痕迹，在他防备的眼睛里，都是零。
　　他的唇角扬起冷嘲的弧度：“王妃是想本王感谢你吗？”
　　心中漫上苦笑。
　　我连休书都不想再与他提，只觉得好累。
　　“出去。”
　　我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再看，不想再听。
　　“你想要什么呢？”他逼近，语气越来越生硬，“是本王的宠幸，还是做本王第一个女人？”
　　我抬眸怒视他。
　　邪魅地上扬的唇却是不由分说地覆了下来，压住我口中没说出的话。
　　身体剧烈的一震。我挣扎着推他。
　　他却吻得更紧，霸道的舌挑开我的唇瓣，无情、凶狠，像猎食的秃鹰，要将我最后的尊严生吞活剥。单薄的衣裳被他粗暴地褪到肩下，露出雪白的香肩。我绝望地尖叫，真气直往丹田汇聚，凄凉的愤怒急剧膨胀。只要他敢，我一定会杀了他，一定会。
　　脏腑内猛然剧烈地抽痛，掌心的粉芒还没来得及聚起就已经熄灭。体内像有无数小蛇在游走，啃食我的心肺。
　　他忽然停下动作，目光深邃地看着我的双眸。我左手腕上奔流的鲜血，已经湿了他的手掌。我羞恼的一把拉上衣服，扬手挥向他的脸。
　　他精准地抓住我的手，面上冷冷的却有些悲戚地笑。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语气中嘲讽的弧度，像锋利的铁钩，刺入我的心脏，深入会痛，拔出也会痛。
　　当我聚一分内力，那剧痛便深入脏腑一分。我企图聚力冲破这屏障，却感觉喉头一阵甜腥上涌。
　　殷红的血染红我微微发肿的唇，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淌下，在那白衣上染出刺目的罂粟般凄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