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本红颜》柒月廿捌_

18、桃夭倾其华

　　所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
　　云钏却满不在乎地敛了下妆容，端端正正地坐下。
　　身旁的六皇子淡淡地笑着，呷了一口酒，顾自说道：“他俩从小就这样，这么多皇子公主，也只有八弟能跟她讨价还价。”他的话似乎是解释给我听的。
　　所以我大概能猜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惊讶。重新打量了一下云钏，我微微笑道：“这样说的话，她也没那么难相处嘛。”说着，我持着玉匣子走出去。有些惊艳，或许也需要一点铺垫，夜澜便是一个好的前奏。
　　“六王妃。”纪公公对我躬了下身，眼中带着友善的笑意。
　　我嫣然一笑，看向云钏。
　　她呆呆地看着我，黑白分明的眼睛久久才舍得眨一下。
　　“云钏妹妹？”我莞尔，轻言道。
　　“八弟你骗人！”她忽然孩子般叫道。
　　“我骗谁也不敢骗您老人家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夜澜立刻做无辜状。
　　“你不是说把天下最美的女子送给本宫吗？骗人！”她嗔道。
　　“我哪有？”八皇子无奈。
　　“最美的女子，明明是她——”云钏伸手指着我，瞪向夜澜，“你可没有把她送给我！”
　　“可是，我总不能抢了我哥的王妃，来给公主殿下你当贺礼吧？”八皇子义正词严。
　　“这个……”云钏想了想，似乎是同意了这个说法。
　　我有些哭笑不得：“公主不想先看看本宫为你准备的礼物吗？”
　　“那是什么啊？”云钏的注意力总算是转到了我手中的玉匣子上。
　　我轻轻打开，取出其中的丝帕。
　　纪公公接了匣子，退到一旁，不解地看着我。
　　先前已有人送过了刺绣，云钏早已意兴阑珊。我却不理会，小心的把叠起的丝巾打开。直到那一树桃花，完全展现在众人眼前。
　　云钏眼里闪过一丝亮色：“六嫂的针法好精彩。不过……是不是也太单调了？”
　　“公主这就不懂了，”我暗暗看了眼六皇子，他懒懒地倚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刺绣之法，精髓自不在内容的多少，而在于底料、丝线、布局，以及最重要的针法。这幅图看似简单，但其中意境深远，更有妙不可言之处。”
　　“哦？那不知六嫂这幅图，妙在何处？”云钏半信半疑。
　　我转向皇上，福了下身：“不知父皇可否允许灭掉这四周一半的灯？”
　　皇上也饶有兴致地等待我的下文，便点点头。
　　四周渐暗。
　　丝帕上的桃树忽然光芒四射，如夜明珠一般，流光溢彩。
　　“哇！”云钏站起来，惊叹地看着我手中的刺绣。
　　“这幅图能永久的在黑暗的环境里散发出五彩光芒，并自带着淡淡幽香。”我说道。
　　云钏公主亲自捧去了那刺绣，满心满眼的欢喜。
　　我退回座位，夜寻的目光却透着寒意落在我身上。
　　“为何要绣桃树？”他沉声。
　　一剑笑昆仑，醉卧看桃花。
　　这句话在我的记忆里，早已磨灭不去。
　　我低头看着杯中的清酒，倒映出我的明眸，更倒映出那座雪山、那片桃花。我看见我们的剑，粉芒与蓝光交织，摩擦出淡淡的火花。可是，那段日子，我怎么越来越看不清？我握紧了酒杯，想要握紧那段记忆，可记忆却如酒，滑过舌尖儿，缓缓淌下咽喉，微辣，烧灼了我的心。
　　我浅笑：“因为桃花，是昆仑山的神树。”
　　他的手指动了动，目光中透出震惊的光芒。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却终是捏紧酒杯，怅然望向远处。
　　待得第二日时，昨日的清寒已退，春天的暖意又挤满了柳树枝头。
　　嫩芽吐绿，晶莹剔透。
　　“王妃。”丫头天儿立在门边，“丞相府差人求见。”
　　身后“砰”的一声，瓷片碎了满地。
　　“啊，奴婢知错，王妃恕罪……”星河忙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残片。
　　“跟我出去吧。”我淡淡道。
　　她垂着头，默默跟着。
　　两个家丁正架着一个纤弱的女子候在大厅。
　　“姐姐！”星河一阵风似的冲上去，抱着那女子又哭又笑。
　　我浅浅一笑：“天儿，去拿些银两给两位小哥。”
　　那两人不敢接，却禁不住天儿的坚持，忙道：“谢王妃赏赐。”
　　彩舟病恹恹的还想说什么。我轻轻摇头：“星河，扶她下去休息吧。”
　　无非是爹娘编好的说辞，不听也罢。
　　星河感激地点头，又转过去扶彩舟：“姐姐，你小心点。”
　　我正欲回荷月轩，却见一只白鸽扑棱棱地飞向听风阁。不一会儿，就见明月从听风阁急匆匆的出来，对我行了个礼，便向外边去了。那水绿色的背影，令我心头一动。
　　原来，是她。
　　我不动声色地笑笑。
　　彩舟星河因是我的贴身婢子，所以住的是高等下房，两人一间。这府里上下，唯一一间一人的，便是明月的靠近听风阁那间。
　　我站在门口，听见星河心疼的声音：“这里疼吗？这里呢？那我在这里多摸些药膏……”
　　“妹妹，老爷和夫人为何突然放我走呢？当我浑身是血的躺在柴房时，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没多久，大小姐就带了大夫来……”
　　不等彩舟说完，星河黯然道：“多亏了王妃。要不是她，妹妹恐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连这药膏，也是王妃赐给我的呢。”
　　“王妃是个好人，我们对不住她。”
　　“以后，星河就是拼了命，也会保护王妃。是她把姐姐还给了我，让我没有失去唯一的亲人……”
　　“妹妹说得是。王妃她太善良，太容易受伤。从今以后，王妃便是彩舟的命，跟妹妹在我心里一样重要。”
　　……
　　我听不到她们还说了什么，只是眼里已经模糊。默然走开，信步在回廊上，恍然抬头，却是走到了听风阁前。
　　上次师兄给我的白玉松露丸，被六皇子收捡了去，想是放在他书房了。彩舟现在的身体状况，用白玉松露丸补身是最好不过的了。
　　略略迟疑，我推门进了去。
　　除了新婚那夜，我还从未进来过。
　　沿着过道漫漫地走，忽然看见前面有间屋子半掩着门。
　　我信步走去，站在门口向里打量了一下。简单的装陈，几个桃花心木的架子都摆满了书。深处的香案，毛笔还搁在砚台上，忘了归位。
　　看来这就是书房了。
　　我径直向书案走去，面上除了些笔墨纸砚，就只有几本书。。层层叠叠的雪白的宣纸，像厚厚的积雪；最下面似乎压着一幅画。我正要拨开面上的白纸去取那画，一道亮光却照进我眼底。
　　底下一只打开了一条缝的抽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我赶紧拉开抽屉，玉匣子跳入眼帘。我微微一笑，取出来打开看看，果然是白玉松露丸。
　　本是准备合上抽屉，却有一道银光投来，停住了我的手。我愣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情绪浮上心头。
　　为何那东西看起来这么像……
　　我咬着下唇，迟疑的将手伸到抽屉深处。凉薄的金属触感通过指尖，流进我心里。我的手有些颤抖，慢慢从里面掏出掌中的东西。
　　淡淡的阳光的影子从窗户落进来，落在那薄薄的银色假面上，假面闪烁着熟悉的光芒，每一寸刀工，都是那样深入骨髓。
　　我的手更加止不住地颤抖得厉害。
　　再看那抽屉，一只细长的锦盒映入眼帘。
　　若我没有猜错……
　　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去打开那锦盒，做工精细的梨花木钗静静地躺在明皇的绸缎间，古香古色的韵味，沾上了我的泪。我将它握进掌心，肩膀不住抖动，心一点点的下沉。
　　是他……是……他……
　　我的泪一滴滴落在书案上，打湿了最下面那幅画的卷角。我慌忙拨开覆在它面上的那些凌乱的白纸，一个少女映入眼帘。
　　微微泛黄的纸，被手指抚摸得有些发毛，只是那纸上的粉衣少女，娉婷而立，烟波含笑，娇柔地回过头，顾盼生辉。边上的题字，刺痛我的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怪不得，他的后院里，种了一片桃林。
　　怪不得，他第一次看我时，眼中闪过了惊疑。
　　怪不得，他在长庆宫中抚着我的面纱，说这样也挺好。
　　怪不得，他知道昆仑山，落霞阁，问师兄是否有过剑舞。
　　怪不得，他问我，为什么要绣桃树。
　　原来，他从来不曾忘记过那个粉衣翩跹的少女。只是，他亦不曾想过，她会是相府千金，是他，今朝的妻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
　　绝冷的声音，惊得我手头一颤。
　　梨花木簪，落地如玉碎。干脆的声音，空室回响。
　　他眼底的惊惧喷薄而出，华服掠过一道紫影，停顿在断成两截的木钗前。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停在半空中，不敢去触碰地上的碎木。
　　这样半蹲的姿势，不知维持了多久，像绝望的守护者凝望着碎掉的珍宝久久不愿相信事实一样，我从未见过他这样脆弱的表情。当我唤他“殿下”时，他有些木然地抬头，眸底瞬间结成坚不可破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