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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世·逝花魂(3) “二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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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门外的人惴惴不安,小心地朝里看了一眼。
“进来吧。”
推门而入。床边的少年脸色白得堪比身上的白衣,病弱的脸上神色有不可侵犯的孤冷。“你都看见了?” 进来的少年有着和公子相仿的年纪,一双眼中却总是毕恭毕敬,“镜姑娘她...”“你是不是想说,她太大胆了?”转过脸,苏幕的脸色缓和,而语气里的冰冷还是让少年一敛散漫:“是...可是她未免也,太...太...”
白袍带起,羸弱的人走下床铺,微笑着看向窗外,“无知者无罪。而且,她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可她犯了公子的大忌啊。”作为下属的敏锐感,少年小声,“她居然在公子发病的时候...”
“川芎。”苏幕似乎耐心好得很,“她是个医女。至少对我是的。”运筹帷幄的白衣飞扬,“更何况,她还是个聪明人。”
“公子...属下多疑了。只是,”生生咽下了疑问,被苏幕打断,“川芎,我都明白。”
川芎转动着手指上的指环,“只是提醒少主,川芎是杀手...必要的时候,川芎会不惜一切来护得您周全。”
“不可以!”高高在上的人突然厉声,“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可以动她!”
杀手怔忡地看了看座上的少主,停止转动手上的指环,环上的的丝线幽幽飘动。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苏幕坐下,眼色转冷,“今天的一切,你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明白么。”语气又一缓,却依旧坚定,“川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的性子你也知道。”
深呼一口气,“诺。那...公子自己小心。告退。”一欠身,退出了房间。一扇门关上,门外的人脸上,竟是与门内公子一样的落寞。
相信,有的时候真的是一种伤害,尤其是自己相信的人,不相信自己的时候。
勾,回,挽,射————
地上的花瓣铺了厚厚一层,随着舞剑者灵动的身姿起舞。漫天的落花卷了少女一身,曼妙的花瓣纷飞了她的长发,随着剑锋的回转,原本萦绕着女子的花瓣竟不再柔弱散漫,而是化为一大股像是被编制在了一起,被少女的身法牵引着,一路游走上剑锋,淡红的花色隐隐透出青芒,女孩将手腕一挽,吞吐着剑气,花瓣们如剑锋一般锋利,直射对面的大树而去,牢牢钉入树干。女子又一反手,落花在空中像炸开一般分散开来,只听得四处“丁丁”作响,再抬眼看去...那原本那般娇弱的花瓣居然将簌簌落下的树叶一片片死死扎进树干里!
“落红无情...”树后转出一人,神态幽然,而脸色苍白得如身上的素袍,而指间还夹着几片花瓣。梓镜一收剑,颔首,“二公子。”
“好一个落红无情啊。咳咳。”苏幕掩口,却眯起眼,将手上的落花举至眼前。
梓镜也不忙不乱,“有否误伤公子?梓镜练功,实不知公子光临。”浅浅笑容让少女绝美的面容更加恬静,“倒是梓镜班门弄斧了。无情,自然是无情。不过也是对于对手。能接得住我的花瓣...公子身手也不凡。”
苏幕没有答话,只淡笑着偏头看了女子一眼,转身看向树干。花瓣不知在何时已深深扎入,露在外面的部分依旧柔软,而瓣下的叶子...已是阒然不动。如同长在了树干上一般,花瓣居然拿不下来,死死咬着树叶深入树干。
“果然无情。”打趣的语气,白衣少年转过脸,目光淡然地看着梓镜。梓镜负手握剑,也不反驳。“可惜,就是落红才太无情。”
“公子怎么有功夫来静照宫。可是有事?”侍上茶,青衣在风中摆动,少女转头问着。“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出诊。”
梓镜款款一笑,“怎么,不怕我的药里有毒了。”
“上次喝过。没毒。”苏幕淡定地喝着茶,“而且,你不会害我。”抬头,眼神柔和了些,“不是吗。”
青衣少女淡笑,“诺。梓镜遵命。”
摇晃着杯里的茶,少年释然,一饮而尽。“槿大夫那边我会去打点好。今后,我就是你的病人了。”站起来,拂了拂袖子,苏幕若无其事般,“若是医不好,还是要受罚的。”转身。
梓镜在夕阳下被染得一身血红,衣袂青青,印着阳光的波纹猎猎招摇。望着少年释然临风离去的背影,梓镜不由得皱了皱眉。
“镜儿...”
听到这一声甜脆的呼唤,少女脸上的沉思消于无形,双目一瞑,换上了无奈的表情。转过身,正对上婴石小狐狸一样明丽而狡黠的笑靥。眨眨眼睛,还是一身的水绿,连手里的扇子都是翠色的。裙摆宽大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将双腿姣好的曲线勾勒了出来。“镜儿...你练完了吧?”
摇头。坚决摇头。
婴石笑意愈发狡黠:“是吗...我都看见了...哥哥都走了,你还没练完?”
梓镜还来不及分辨,水绿衫子的少女笑容明快,急不可耐地拉上她的手,“走啦!去花海看蝴蝶啦...我今天发现了一种好漂亮的蝶,那翅上的花纹好美好复杂啊。小眉她们说是什么...什么什么凤蝶来着。你帮我看看...”
梓镜苦笑,眼中全是宠溺的意味————这丫头,连凤蝶都没见过。若不是师父限制她不让出谷去玩,也不至于为一只“新”蝴蝶高兴成这样。还没想完,婴石就拉着她冲出了静照宫。
“就是这个了!”婴石小心翼翼地看着指尖美丽的生物,像对待脆弱的琉璃物品。梓镜看着它,微微笑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婴石还没有意识到这蝶的诡异,继续笑言,“它啊,可不一般啊,看这纹路,比那些附花蝶还好看!你瞧瞧,附花蝶身上有它们附身的花的图案。那你说这什么什么凤蝶是有什么东西跟它们有联系吗?听说还是从云滇一带来的呢。哎镜儿你说它飞了这么远是来找我的吗?”
“这是...花陨凤蝶?!”想了许久,青衣少女的瞳孔猛地放大,有一闪而过的惊心,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好友,“快,快放开它!“出手只一指袭向那妖冶得几近诡异得蝴蝶,立时毙命。轻飘飘的身体没有重量,幽幽从绿衣少女手中落下,落地无声。
“你...”婴石惊异,定定地看着面前一脸僵冷的好友,说不出话来。
梓镜青衣一动,一只纤巧的手从袖内放出,而指间暗器透出的寒意却是逼人的冷锐。“你可知这是什么?这是巴蜀一带术士用的东西!”说话间,那些凤蝶也像意识到了危机,急忙分散逃窜进蝶阵里。梓镜轻蔑地冷笑,瞄准了蝶堆里躲闪的身影,手起针到,天女针穿着蝴蝶的身体从阵□□出,一个个绝美的身姿被直接钉在了树上!
“不要!”婴石扑过去,“镜儿!别杀它们!”
手一顿,青衣不再动。梓镜看了眼前的玩伴一眼,缓缓放下手。
婴石心疼地走上前,企图从树干上拔针放下蝴蝶。而指尖才触到针尖就被抢到的宫主打下了手,“你不要命了么?!”急急拉起绿衣少女退后三丈,开口质问,“你和这蝴蝶接触了多久了?”婴石像犯了错,嗫嚅,“十来天吧...”仰头,底气不足地唤道,“镜儿...”
而此时身边与她一般年纪的玩伴却是一脸的肃穆,“快走。”说罢,拉着婴石腾空而起,一青一绿转眼没了踪影。
一进门,婴石就不耐烦地甩开了梓镜的手,“镜儿!为什么不让我碰它?”
而青衣的少女眉间依旧紧紧,“那是术士用的东西,你知道巴蜀人有多毒辣吗?万一有毒怎么办?”
任性的绿衣低下头去,不再多说。
梓镜坐下,一脸的疲惫,撑着头闭目沉思。
婴石长吁一口气,百般聊赖地把玩起了壁上的弓箭。而久久瞑目的梓镜突然想起什么,睁眼疾呼,“站着别动。”“啊?”听得好友的话,婴石没有动,僵硬地站着。走上前双掌抵上她的背,低声,“要忍住。会有些难受。”
绿衫的女孩一脸苦相,“那...你快点啊。”
梓镜缓缓运息,双掌突然发力,击入她背中。淡青色的真气幽幽爬上了婴石的脖颈,梓镜尽量地平和运气,避免弄伤这没有任何武功底子的少女。深吐一口气,梓镜只觉每净化一点毒性,自己胸臆就涌上一股血气!
婴石一直强忍着不笑出来————她感觉就像有虫子在背上爬,痒痒的,就是冰冷了些。感觉那些“虫子”在身上很冷。
猛地收手,梓镜脸色苍白得像失去了所有的血,倒了下来。婴石依旧笑意盈盈,“好痒啊镜儿...镜儿你怎么?”而转过身看见好友虚弱的样子,婴石眼中泛起惊慌,忙扶起她,“别!你怎么了!”
而青衣的少女居然开口,“不要...不要叫人。”“好好...我不叫”,婴石握着梓镜细弱的肩胛骨,让她休憩。
许久,梓镜坐正,勉力笑着,“我刚才用了探魂术为你拔毒。那凤蝶...果然有毒。你再也不要去看它们了。今天下午我会派人去将它们斩杀。”“不要啊...”婴石带了些许哀求的语气,“不要杀它们。它们有毒不是它们错啊。你也说了,它们是受了术士的控制,不要,镜儿不要...”
衣衫青青,轻纱扬起掩住了绿衣少女夺眶欲出的泪水。深叹,“算了。那你必须保证不再跟那蝶接触。”婴石抬起盈满泪水的眸子,忙不迭地点头。梓镜已提起了一阵精神,微微地笑着,笑容暖得足以融化冰雪,“我没事的。留下来吃晚饭吧。我今晚还要去二公子那给他诊治。想吃什么,我去吩咐...”
“终于出去了。”听着梓镜合上门的声音,房间里最后一抹轻飘的青色消失,婴石松了一口气,又傻兮兮地看着门板笑了,“连吃个饭都要这么麻烦,问左问右。”转了一圈,婴石又拿起了桌上的小弓,取下一支箭,却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从何下手,终于泄气地放下,坐下,脸上浮现出不解。
镜儿跟哥哥还真是很像...为什么都不让叫人呢?生病了我还巴不得有人知道呢。生病多好啊,有人来关心。只有自己生病的时候爹爹才来看呢。他们就不怕生了病没人知道会死吗...想到死,婴石一抖索,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不是有什么一样的约定呢...想着就坏笑了起来,一身的水绿愈发清新。
“你慢点吃啊。”看着婴石狼吞虎咽的样子,对桌的梓镜目瞪口呆之余,一边嗔笑一边用绢子拂去女孩嘴边的碎屑,“这哪像什么千金小姐啊。”“哎呀反正这里也就咱们两个,那么像小姐干嘛。”婴石吃得头都不抬,“镜儿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香了。上一次还是和哥哥吃饭的时候。可是现在哥哥也有事...”
素日里冷淡漠然的心只有在看着这个少女时才会瓦解了冰封,梓镜勾出一抹恬淡的笑意,静静听着好友的碎念,不时夹上几筷子菜,“老实点吃吧你,馋嘴猫。”
婴石,我一定会倾尽所有来保护你,一定会。梓镜放下筷子,想。
面前水绿的少女也是抬眼,粲然一笑,宛如初冬的阳光般明艳。
很多年以后,梓镜常常看着已不会再动的婴石,想起自己在心底的这个誓言,默然无语。
有的时候,相信人真的是一种伤害。在乎和珍惜一个人,是更大的伤害。
吃过饭,梓镜送婴石回了珊竹苑,看着最后一点水绿消失在她住所的尽头,脸上温婉的笑意缓缓褪去,换上了满脸的凝重,眼神里没有温度,掉头便向着百草园走去。
“镜姑娘。”从内房里走出的小厮恭敬颔首,而面前衣衫青青的少女一脸冰霜,“我要见尘阁司药。”声音冷定得不似一个女子。小厮敬畏地仰首望了一眼宫主,不敢再看那张冷艳的面庞:“镜姑娘,司药大人在为二公子研药,恐怕,不便见姑娘。”
“我要见尘阁司药。”毫无温度,女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冷笑。
“还...望姑娘谅解。”小厮伏地,已是满手心的冷汗,暗暗叫苦,生怕会惹着这孤僻乖张的宫主。
“研药...呵。”梓镜冷哼一声,一股升腾而起的怒意衬得绝美的脸有几分狠辣,“我倒是看看研的什么东西。让开。”
小厮抬头向梓镜,扫及那张冰冷的脸时一个寒噤,把到了嘴边的那一句“司药大人不见客”咽了回去,老实地退到一边。
梓镜瞟了一眼懦弱的小厮,正要起身进去,而珠帘一动,男声低沉,“阿才,怎么能这么对静照宫主呢。”一只手揭开幕帘走了出来,相貌平平却是带着一股锐利之气,浅笑上前一行礼,“见过镜姑娘。”
梓镜脸上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拿来。饶你不死。”
司药一愣,不知是装还是真不知,“什么?”
青衣少女嘴角翘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不想司药大人在下人面前丢面子。拿来。”
尘阁双眼一眯,“你们都退下。”又转向一身青色的宫主,“镜姑娘可真说笑了。莫非是药方?”
梓镜偏过头,斜乜着,“你说呢。把你近三年来改了的药方都给我交出来,依照毒性来给你定罪。”
“不愧是镜姑娘...”尘阁抚掌,“是我又怎样?你有什么依据?”
“非要我拿出证据么。想必这证据拿出来,死的就不仅是你了。”梓镜轻蔑地看着尘阁,“毒害二公子,蒙骗槿大夫,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青衣无风自动,衣袂扬起,少女眉心微微露出青芒,“勾结大公子,犯上作乱。”声音很轻,却字字命中司药大人的心口。尘阁有些慌乱,却依旧装作不经意,没发现自己苍白的脸色已出卖他的内心,恼怒地指着少女的鼻尖:“魃梓镜!你不要以为我惧了你!看在谷主的面子上我尊你一声镜姑娘,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转手并指成剑狠狠朝着风袖月颜的女子袭去!
眼看杀气靠近自己的脸际,梓镜不忙不乱,抬手挡开男子不敬的手,长袖一挥,将袭来的锐利返回给尘阁,“惧不惧不是重点,就凭这个。”手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个滤药袋,幽幽的药香透出,“不要忘了,我也是学医的,而我的医术,是谷主教的。这药渣里有什么,你最清楚。你说,我是该把这药渣留下来献给师父,还是该逼你吃下去?”
“你?!”惊慌失措,衣袍被自己的剑气划开了口子,伤及前胸,微微地痛感倾下了血迹。尘阁顾不得伤,看着女子手里的袋子失去了刚才的淡定,跌坐在了地上,“你,你是什么时候拿的...”
青衣少女蹲下来,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清丽的面容近在咫尺,举起手中的袋子对着地上的司药,“你刚才研制的药,原来这么毒。你是想今晚把二公子解决掉吗?”
而惊惧不定地司药还在念叨,“你是什么时候拿了的...刚才我出来的时候都还在,你,你是什么人?你是不是人?!”
“我想拿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梓镜冷冷,“现在是你自己选,还是我帮你?”
尘阁不语,面如金纸。
梓镜站起来,“看来,要我帮你选了。也罢,让你死得明白,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把你的药拿出来的。”语音一落,青色的身影掠过,快的不可思议,仿佛就是一阵青烟拂过,整个内室都盈满了凌厉的青光,肃杀而逼人。尘阁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梓镜已站回原地,如同没有动过,手里多了笔和纸,眉心里有一点青芒在慢慢黯下去。
“鱼龙舞?!”话音刚落,背后的青衣女子早已一指封住他的七窍六识,将纸笔摆开,直接从他脑内读取自己要的东西。而唇边的冷意却渗人的悲哀。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而鱼龙舞就是如“玉壶光转”般使对手看不清自己的身影,从而达到杀人于无形的效果。
鱼龙舞,鱼龙舞。这究竟是舞还是武?梓镜按住胸中的翻涌的真气。堂堂宫主,竟然还要用如此阴邪的招数来对抗自己人,这谷中勾心斗角都成了什么样了。
除了师父,再无旁人懂得鱼龙舞这种至阴至邪的招数。这人知道自己会鱼龙舞,无论如何是不能再活了。梓镜折起纸张放入袖内,站起身一掌击断尘阁的全身血脉,穿住他的琵琶骨,扶了出去。
“公子。”妙言低头禀告,“百草园司药尘阁犯上作乱,已被镜姑娘处死。”
少年勾弦的指尖一滞,旋即继续弹奏,如同什么也没听见。
妙言有些尴尬,道个万福转身欲走。而脚步在门口停住,回过身,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失落,“公子,镜姑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