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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世·逝花魂(4) 房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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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的人都不出声。一青一白,仿佛一昼一夜一般相对,却丝毫不见不相容的怪异。
少女双目安然,纤长的指抚过细致的青瓷质,难以想象就是这双纤美如玉的手半个时辰之前血都不见地掐断了一个人的性命。浮凸的瓶身上,绘着的却是半只蝶身。缺失的另半边,是一个女子的侧脸,眉目娴静得一如那细腻的青瓷,淡然的面色,笑得倾国倾城。而蝶翅舒展开一片青碧的光彩,映衬得瓷瓶上女子的脸廓柔和而恬淡。梓镜转动一下瓶身,碧蓝的蝶翅上绘着的花纹奇特,不像谷中的附花蝶。仔细辨认之下,竟是两个小篆字体象化而成的,细小而精致:画瓷。
而床上的少年盘腿而坐,幽幽地弹奏着古琴。一身的白衣落寞如雪,和苍白的面色一样,让人觉得如同纸一般单薄。而眼眸中坚定却看似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孤冷令人不敢侵犯。指尖慢慢地揉弦,并不理会一旁把玩青瓷器的女子。
“人,是你除去的。”在琴弦上跳跃的手指缓缓落下,苏幕开口问道,和面前的女子一样没有疑问的语气。
“是。”青衣的少女在几旁坐下,怀中抱着的青瓷瓶上,女子依旧眉眼安然。青色的纱袖覆在细致的釉上,幽幽发亮。
奇怪地,少年放下琴,看着少女,有几分玩味地笑了。“连镜姑娘都会杀人了么。”
梓镜笑意疲惫,绝美得不可方物的脸颊透着倔强:“那要看公子怎么看了。”
“哦?”
“我只是现下这谷中的司事。公子没问我杀没杀人,只是尽不尽责。”梓镜抬头,“不是么。”
苏幕定定看着近十五岁的少女,突然展颜,眼中满是赞赏:“很好...咳咳,很好。”说罢伸出手去捂嘴,咳声苍白单薄。
梓镜挥袖拦住他死死掩口的手,并指枕在他脉间,却秀眉一蹙,转头看向一旁的侍女,责问的语气毫不修饰:“昨夜里是不是又没有关窗?!”甩开手,女子眼中嗔怪的冷意止不住地溢出。
“公子的下人该全部换掉。”女子冷冷地看着榻上的病人,“如此不醒目,做事如何这个样子。”
而病榻缠绵的人似乎毫不在意,抬眼,目光平淡,“那依姑娘之见,在下要什么人侍候才好呢……咳咳,咳,”还没说完的下一句话被女子冰冷的双眸堵住。梓镜眼角微微暗淡,轻叹一口气。正要解下自己的药袋,却顿住了——只觉心中一阵热感,一下下烧灼着胸臆!
“你怎么?”看着少女按住心口俯下身去,面色转白,苏幕不由得一顿,伸手去扶她,却觉得自己的身子也是一阵寒战!
而梓镜狠命咬着唇,拼死不出声,却浑身都在颤抖。苏幕将她扶到桌边,不意间碰到了女子的手,却是...如冰一般的薄冷!
来不及多想,苏幕紧握梓镜双手,缓缓地将自身的内力逼入她体内,却忘记了自己也是病体沉疴,内力不足。只是已顾不得许多,只想着对方,直逼得对方都面无血色。
手猛地一松,两人的身体都不受力地向后倒去。梓镜微微睁开眼,勉力支撑起身体坐起,缓缓喘息着。一旁的苏幕已摔倒在地,牵着床沿的幔帐倚着身子,双目微暝。
许久,少年压下心中的翻涌而起的寒气,起身扶起梓镜,嘴边的笑容看似闲适:“还说我。你不是也一样。”而原本靠在他身上的女子秀美目中渗出一抹倔强,冷冷,“那也不劳公子费心。”强行挣脱了白衣公子的双臂,却一个踉跄手掌撑在了桌上。桌子一震,桌上放着的瓷瓶摇摇欲坠,瓶上女子依旧笑得倾国倾城。梓镜一惊,连忙手腕一转扶住了瓶颈,而原本不受力的身躯一软,眼见就要倒下,却腰间一顿...
少女转眼,正对上少年如自己般淡漠而冷然的双眸,白色的宽袖直拦后腰去,而袖子却都不曾碰到那青衣半分,竟是凭空扶住了她!
“不行就不要逞强。”
苏幕瞥了一眼少女手中的瓷瓶,握住少女后腰扶到桌边。伸手拿过她手中的青瓷,久久凝视着瓶上的女子,眼里隐约透出了些许哀意。
梓镜缓缓运息,却发现身体瘫软,提不起半点生气...竟与一般女子毫无区别了!
“镜姑娘好兴致啊。”身后,少年戏谑的声音清拔。梓镜心下了然,转而问道,“公子为何封我的穴。”
苏幕一笑,“不错。不愧为爹爹的弟子,配得起静照宫。”回身取一件衣俯身为少女披上,脸上没有了笑意。“你刚才,可是鱼龙舞了?”
梓镜心中一凛:他看的出鱼龙舞的后患?
“你有和我一样的病吧。”见她久久不答话,苏幕站起身。“...是。”摸不准二公子究竟要干什么,梓镜浑身无力。
苏幕关上了窗,“心肺二脉大损...姑娘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顿一下,“姑娘莫非不知道么。这鱼龙舞虽招式凌厉,但对身体伤害极大,尤其是对你我这样先天不足的人。你果然自行运功疗伤。若不是封住了你整条心脉上的穴位,只怕你现在连话都说不得了。大约是姑娘的心脉较弱,所以会觉得心口疼。而我,是肺脉受损重一些。”
“习武之人,原本就无所谓生死。”纱衣翻飞青青,苏幕没料到这单薄瘦弱的女孩会吐出这样一句话,定定看了她。不禁哑然失笑,笑意里,满是悲哀的意味:“是啊...她也这么说过。”
梓镜顺着少主的目光看去,竟又是那个瓷瓶上的女子,婉约的眉目如画,映得少年戚戚然的面色。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又为什么会知道鱼龙舞?
“她...很美。”讪讪地,青衣少女吐出一句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白衣的少年依旧笑意戚戚,“是么。再美,也没用。况且,”少主转身,“没有你美罢。”
“她是谁。”不像发问的语气,随意而轻盈。
而一身的白衣胜雪,良久才答,“我娘。”
娘?!梓镜忽地想起自从入谷起就没有见过师母,听下人们说谷主不许任何人提起任何有关夫人的事。
“那,师母在哪啊。”
“她死了。”
梓镜抬头,看见少年眼里却是半点温情都无,但漠然而锋利下有掩不住的哀痛。
“夫人...是很好的人罢。”梓镜有些意外。
“娘爱才,心地纯良。”苏幕盯着素瓷上的女子侧脸,“她喜欢瓷器。”又低头自嘲地一笑,“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而少女衣袂一扬,渲得整个房间青翠:“夫人,是不是叫画瓷?”
苏幕回头,眉间一紧,“你知道?”
“没有。隐约听说过而已。”梓镜轻轻摇头。
其实,岂止是听说过。夫人是二十年前的一个神话啊。画瓷,萧画瓷。梓镜在心里轻叹。
苏幕转手解开女子的穴道,“不要再用鱼龙舞了。”
“你懂医么。”青衣招摇,厢壁上的青色愈发清新。苏幕摇头,“不懂。”“那你怎么知道我有和你一样的病。”
“还用懂医么。你的外在症状和我一样...”一句话未完,苏幕咳得俯下了身,忙不迭地以袖掩口,而殷红的色调晕染开了袖口大片的雪白衣衫,连连摆手,“没事...”
梓镜无法,只得轻拍他背。待平息了咳嗽,苏幕依然神色不宁。
“看来你我真是知己。”少女笑容清浅。“只是梓镜无意间犯了公子的大忌了。”
“你发病时身边也不许有人么。”闭目,苏幕幽幽。
“公子应该明白的。”青衣不动,盯着桌上纤美的瓷瓶。
“是啊...不过,我的窗子不是没关。是关了也没用。”少主眉宇间有止不住的无奈,“是这个房间的朝向问题。”
梓镜走近窗边,一推开窗户望下去————
居然是一望无际的竹林。青翠欲滴,轻曳风中,曼妙而优美。可是林间穿梭而过的风却是极其阴寒的。而且...更主要的是这风里还有一股腥气,风力也很大,险些让窗边纤弱的少女站不稳。连忙掩上窗子。
“你杀了尘阁,百草园现下怎么办?”身后苏幕发问。
少女的青衣衬得她漠然,“先交给槿大夫。”
“你杀的是大哥的人。”白衣公子提醒。
少女的脸畔不动:“那又怎样。”
“怎么样...呵。”
“我最讨厌和自己人争斗。”夜色里,绝美的面庞映着月华,冷若冰霜。
“你说怎么样呢。大哥的手段有多高明,爹爹也偏爱他。不过是因为你是女魃后人爹爹才栽培你。若是大哥想做什么,没人会拦。”苏幕字字冰冷如剑一般。
“呵...我把话挑明了吧。公子想说,大公子会下手杀我,是不是?”青衣少女居然毫不慌乱。
苏幕不说话,只抬头默默望着她。
“他不会的。”梦呓般,少女喃喃,“他不会杀我的。”而语气依旧坚定。
“何以见得。”
女子沉吟,心里却痛了一下,又痛了一下。
“因为,我姐姐。”
姐姐,姐姐。
姐姐...
“你有把握么。”看着有些黯然的少女,苏幕又问。
“再说,他也不可能杀得了我。”
苏幕无奈,“他的功夫不差。
两人无话了。
“公子又如何知道鱼龙舞?”梓镜心下奇怪。
苏幕还是不看她,“爹爹不教我,你以为我的武功都是从哪来的?”
“自学么...公子当真人才。”不相信般,少女冷哼。
“随你信不信。都是无法,须得强行学下去。”白衣人站起,扶起一旁的琴,“要听琴么。”
“那还是不必了。梓镜愚钝,除却舞蹈这些高雅之物还是不懂品鉴。”拿上佩剑,“无事...梓镜告辞了。”
而几旁的白衣少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挥挥袖。“去吧。”
转身出门,房内的青色暗淡了下去,又恢复了往日的苍白。
房内的人轻叹了一口气。
回廊外,刚走出内阁的梓镜听见了悠长的琴音,缓缓萦绕着哀思...仔细分辨,居然是《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廊外,青衣的少女定定地站着。双目间,满是怔忡。
次日。
“诺。”“是。”“诺。”...满耳不绝的应允,黄衣的侍女们毕恭毕敬地答着,忙的脚不沾地,不断地进进出出。眼中心里都是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事务。而端坐在往日谷主位置上少女面色笃定,只是嘴唇不断地翕动着吩咐。看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们匆忙出入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在她看来似乎只是不存在的幻象。耳听手判,嘴上发落,竟是十二万分的从容自然,毫不慌乱。
“通知苏卓,查看存库内的金波旬花种和干花。药方我已交给槿大夫,叮嘱他务必在今日之内将解药配出。”折起手上的奏折,烫了金的封面用罂粟花汁赫然印着“苏卓”两个小字,闪着黯黯的蓝光。忽的想起了些什么,“银妆。”
侍女进至阶下,“在。”
“尘阁司药的遗容入殓了么。”青衣少女轻啜一口茶。
银妆低头,“好像还没有。”
座上的人发话了:“好像?在蛱蝶谷,从来没有好像。”一拂袖,一片青色掠起:“你去阿才那看看。若是已入殓则罢。倘若还没有...”不知何时已走下了玉座,少女手心阒然躺着一把玉刀模样的东西,“就把这个,封进他头顶的泥丸宫穴。然后抬入他的房内。待谷主回来,再行审问。”
而阶下的黄裳侍女看着自己主子掌上的东西,一惊:“姑娘,这...”
“不该问的,不要问。”而梓镜眼中的冷芒令人心寒,一阵逼人的冷锐之气散发于这个魃氏后人身上。银妆一个寒噤:“...诺,诺。”
连连转身退出议事室。
青衫直起身子,“白芷。去对照一下谷主出征前留下账簿上所记录的收获的财物、驯养的蝶群金蚕数量以及我方用的毒量,核实谷主带走了多少财物药物和驯养的毒物,以防小人借此次谷主外出窃取谷中机密。”回到案前继续批阅着折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秀眉间却总有一种隐隐的悲哀。
“镜姑娘。”银妆有些担忧地唤着。
“办好了么。”而伏在案上计算记录的宫主头都不抬,脸色有些疲惫。
“办好了。只是...姑娘你怎么能随意使用牵魂刀呢!”银妆皱着眉,“这可是定魂术啊。”
“定魂术怎么了。”女子终于抬起头,斜睨着侍女,“我现下要的是谷中的太平。”
银妆懂了似的:“姑娘莫不是想让谷主直接从司药大人的脑中看他的阴谋?”
梓镜不答话。
“姑娘就不怕谷主对姑娘会有偏见...大公子很是得他欢心啊。更何况大公子的为人并不差...”
还未说完的下半句,生生被梓镜用犀利而漠然的目光堵了回去,“诺。奴婢知错。告...告退。”
少女直直看着黄衫的背影离去,脸上才有了一点表情————却是忧心。掐指算着日子,今日是给二公子诊治的第十七日了,怎么还是没有自己预料中的疗效高呢。除了祛除了血液中的寒气,根本还不见任何好转。而且二公子的体质甚佳,寒气里却总是透出一股邪气,像是从一些毒物身上传出的气息,总有一点根留在体内。
更主要的是,那种阴邪诡异的气息似乎在哪里闻见过,有说不出的熟悉。很奇怪,那种邪气总是让人莫名地联想到...一朵枯萎的花。
年轻的女司事感到有些头疼,放下了手里的折子,挥挥袖:“都退下吧。今天就到这。最近的工作就是核查清扫,各处注意清点。”“诺。”
梓镜起身,回到宫中,百般聊赖地翻着医术,心不在焉。
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直惊得青衣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