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花蝶》龙姜

4、破世·逝花魂（2） 梓镜背手，

　　梓镜背手，沉静地盯着面前的刺客。一旁立着的小侍女诡异一笑，一撩头发，将一张人皮面具从脸上揭下，展现出来一张截然不同的样貌来。刺客登时瞪大了眼——

　　居然用易容术装成镜姑娘？！刺客无奈地看着床上被自己砍破的枕头，飘飞了一地的鹅毛。脸上却是凄楚而决然地冷笑，“不愧是宫主．．．在下心服．”

　　而青衣少女还是一脸的淡然，“供出同党罢．．．饶你不死。身法不错，能闯进静照宫里来。”坐下，悠闲地啜了一口茶。

　　毫无反应。垂着头。

　　梓镜有不好的预感，伸手探去——

　　果然死了。

　　还是震断了全身经脉，显然是为了防止谷中人吸取他的内力破解蜀毒。

　　女子站起，眼中神情一动，竟向着尸体微微颔下了高傲的头颅：“竟如此忠主．．．不似我等．．．”那语气里，却满是羡慕。

　　“各位领主请回罢。夜深惊扰，弟子着实不意。”梓镜站起，拉了拉身上的篷衣，“弟子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苏卓伸手，为女孩系紧了篷衣的束带，一脸的忧心，“镜儿，你也要注意休息啊。你身子并不好，小时候落下的病根要注意调养啊。”

　　而少女的笑意疲惫，苍白的脸色如雪，“谢师伯了。哪有您说的那样严重。”

　　青色的篷衣在夜风里飘摇远去。苏卓突然苦笑，“这丫头，弄不好，会成大患的。”

　　东剑阁。

　　苏幕正倚在床边，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调弄着古琴。

　　刚服了药。空空的白玉药碗里映着少年紧皱的眉头。

　　不曾想到这丫头竟这般老谋深算。连自己的面都没见过就这么护着自己和小妹，到底安的什么心？不过是爹爹的弟子，居然不惜以自己为诱饵钓出内奸，心思澄明。只是．．．若她对婴石是真心的，便好；若不是．．．
　　那个黑影，便是苏幕。急着想见识妹妹口中叱咤风云的这位魃氏后人，他偷偷潜出，躲进屏风后的暗格打探。不曾想到这比自己小三岁的女孩在自己心里应该是个跟婴石一般的小女孩，但很明显不是。遗憾没看到正脸，可是衣青的少女那比妹妹足足高出了一个头的清瘦背影也展现出这个女子过早的被迫成熟，与十四岁的年龄毫不相容的沉稳，竟．．．有几分像自己。

　　“公子，镜姑娘求见。”领头女官妙言的一声禀报打断了他的思绪。“传。”，抬头，却发现侍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由扫了一眼，“你看我干什么？”

　　“没有．．．”小侍女的脸竟然红了，慌不择路地转头，却一头撞在了青衣者的身上，接受着头顶女子冷冽地注目礼。

　　妙言有些惧怕地站起，勉强一笑，“镜姑娘。”

　　而少女深邃的目光令人发颤，使女低头，惶惶。

　　转头，梓镜神色淡然，如什么也没发生，稍稍屈膝，“见过二公子。”

　　榻上的白衣少年抬首，却在看到女孩的脸时愣住。

　　神色清冷，眉目如画。苏幕不是贪恋美色的人，却也是惊异于少女的气度。

　　眉间的那种沉静与大气，与自己出奇地相似。

　　“．．．你是梓镜？”苏幕发问的声音很轻。

　　“是。”

　　少女施然的回答让他一笑，如此从容，不卑不亢。少主满意地微微颔首，“果然不错。”白色幔帐下的少年掠起，落在桌旁。

　　——“你会武功？！”梓镜惊异，难道这二公子．．．

　　“是。”这回轮到苏幕淡然，“你来，有什么事吗。”

　　“公子的药方不能再用。”梓镜抬眼———自小学医，一进来就能看出面前孱弱的少年面色不对，显然是服错了药的效果。本想着来只是来拜见一下，检查病情。现在看来，拜见可以免了。况且．．．他似乎还呈现出了一种与自己一样的病态。

　　心肺二脉受损。

　　苏幕也不反驳，静静坐回床边，任凭梓镜拉着他的手腕扶着脉象。

　　而少女的脸色却稍稍一滞，纱衣青青，“公子近期可曾吃过什么大补之物？”

　　苏幕漫不经心，懒散一笑，“能有什么？就是给我吃了些紫河车．．．”

　　“什么？！”梓镜一惊，低声呼道，“天啊，真的是．．．怎么能吃这个．．．”自言自语，少女又抬头，问道，“可是新鲜的？”

　　床上的白衣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点点头，“是。”

　　青黛衣衫的宫主眼色陡地冷了下去，却不是对着少主，“胡闹！”立即转身斥向一房的侍女，“谁开的方子？”

　　声色俱厉。齐刷刷跪下一片黄纱，却不开口回话。

　　“我再问一次，谁开的方子。”没有的疑问的语气更为阴沉，梓镜负手，面色在一分分地转阴。床上的少年咳了起来，疏朗的眉目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沉稳：“咳咳咳．．．不要为难她们。她们也不知道。”

　　嗯？梓镜疑惑，转身扶住病弱的苏幕，架回床头倚靠着。少年凛凛开口，“都退下。”

　　“不要见怪．．．咳咳．．．她们是真的不知道。”空寂的房间里，烛火微曳，病弱的年轻男子苦笑，一双墨瞳里映着青衣人不解的表情，“我的药方，连我自己都未必知道是谁开的。”

　　梓镜更加奇怪，“怎么？不知？不是师父，就是槿大夫。谷中还有什么人会亲自诊治公子不成？”

　　“槿大夫．．．哼．”苏幕冷冷，“比起那个不是人的人，他算什么。”

　　少女敏感地感觉到了不妙，收敛了怒色，“可公子是公子。”

　　少年抬头，而目光一反刚才的平淡温和，质问着，“公子又怎样？”

　　“是公子，就意味着厮杀。”梓镜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幕，清丽得不可方物的脸在月下如沉静的水面。而少年脸色一敛，似笑非笑，“是啊。只是，你想打探我的底细么？”

　　女孩不动声色。

　　“若是换做别人，你美丽的脑袋此刻早已不在颈上了。”十六七岁的男子像在开玩笑，又流露出玩味的眼神，而脸色却是复杂。岂料女子毫不惧怕，扬起绝美的脸颊，“是么？那公子怎么还不动手？”看出了这素未谋面的少主的迟疑，梓镜微微地笑了起来，“杀了本宫，公子就可以自领谷主之位，代师父处理公务，也不需等大公子回来跟您争抢，您说是不是？”

　　久久凝视着面前的一身青色，而女孩也毫不退却地回望着这用病弱掩饰野心的少主。

　　对视许久，苏幕突然一笑：“你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摇摇头，苏幕继续笑言，“把石儿托付给你，我放心。”

　　女宫主也是释然笑着，“哦？公子这又是为何呢？就不怕我知道的太多，对您不利么？”

　　“我素来喜欢快刀，虽然有割破手的危险，但，刀是用来切别人，而不是自己。”白衣的少年笑，扶着床沿走下台阶，“梓镜姑娘，你很聪明，也很有胆色，看来爹让你当这个宫主，是不错的。更何况，你我是在一条船上，我没必要杀你。”

　　梓镜冷眼，“那也要看看公子有没有这个本事杀了本宫。别乱动。”一掌击下少年的右肩，少年跌坐回床下，生生一口鲜血喷出，晕了女孩一身的青黛色，裙袂撒开，染得星星点点的触目惊心。青影一闪，梓镜稳稳地落回原地，神色有些异样。

　　正要出手反击，却发现少女不曾击中要害，力道也不大。苏幕收手，只觉神清气爽，头脑一扫往常的混沌。

　　梓镜连忙坐下来，递上绢子扶正了他，“好些了吗。”苏幕手上青色的绢子都已染上了血色，擦净唇边的血迹，少年的脸有了些血色，勉力笑笑，“没事。”居然忘了这个陌生女子犯了他的大忌。

　　眼前的女子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冷血孤傲，而绝美的脸让她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医女。“还好逼得你吐出这口血来．．．否则你非得被憋死不可。”梓镜眼里有洞悉一切的无奈，“至于谋划什么的，太伤心脉。你就是淤血堆积才会如此羸弱不堪的。”

　　苏幕苦苦笑着，低声，“我不杀他，他会杀我的。”

　　梓镜并不反驳，语锋一转，“你说我跟你在一条船上，可是因为婴石？”不给对方回答的时间，少女继续说着，“用自己妹妹当绳索，缚住我，再把三人捆在一起以对抗你说的‘那个人’．．．不愧是公子啊。”

　　“不尽然。”身后的少主眼露欣赏之意，低低地吐出三个字，“我也是为了婴石，在试探你的为人。”

　　“结果，还令公子满意吧。”梓镜没有任何的语气，只是转眼看着欣慰的苏幕，“不知本宫是否有资格跟公子并肩呢。”

　　苏幕微笑，点头。而眉间的欣悦立即散去，覆上忧愁，“你可知。我为什么不知道药方？”

　　摇头。梓镜叫怪，哪有人会不出诊就胡乱写药方的呢？

　　“因为，配药师是‘那个人’的人。”定定地盯着室内的某一处，苏幕说着，“爹爹从没来给我看过病，槿大夫生性温良敦厚，不擅防备。写了方子就送去百草坊配药。而配出来的药是不是做过手脚，就自然不得而知。”

　　少女一怔。

　　原来．．．这谷中，也是这般的．．．

　　“你的身子，怪不得这么差。”梓镜站起来，“可是，槿大夫难道看不出来你服药以后的不对劲吗？”

　　“他每次只掺一点毒，积少成多。”苏幕无力地闭上眼，“梓镜姑娘，我也不想这样的。”

　　“总之，切莫再劳心伤神，长期下去会导致心智迷乱的。下一次，就不是这么一掌可以解决的了。”少女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我出去一下，公子先养养神。”转身，一身的青纱一扬，从窗口飞出，裙袂飘飘，落了下去。

　　室内的男子看着窗外，良久，冒出一句，“不错的身法。”

　　待那一袭青衣再次悄无声息地落回室内，少年双目一睁，却立即由欣慰转为无奈。

　　．．．梓镜手上端的竟又是汤药。

　　他没有动手接。

　　少女眉尖一挑，“怎么？怀疑我放毒么。”

　　“不是．．．只是不习惯。”苏幕站起，接过那碗药，“石儿有没有告诉过你，除了她，我不喜欢在自己发病的时候身边有人。”

　　梓镜的一对冰瞳幽幽的看着他，深不见底，“怕人毒害？”

　　“可以这么说。”苏幕仰首，将药喝了下去。

　　“有的时候，刀磨得太快，会磨伤自己的手的。”不知是什么意思，衣衫青青的宫主声音清拔，却吐出这样一句话，“公子就这么相信我。”

　　“不信你信谁呢。毕竟，”喝完了药，苏幕忍住苦涩，运了运气，沉下一股真元，“身边可信的人越来越少了。”

　　而少女原本镇定自若的神色却不经意地一颤，“那公子先歇息，梓镜得空再来诊治。”头也不回地握住门把，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门推开，如旋风一样冲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幕觉得在女子转身的一刹那，她的眼中闪现出了晶莹的光泽。

　　出了东剑阁，梓镜渐渐静了下来。

　　——————“不相信你，相信．．．谁啊！”女孩子可爱的笑靥又浮现在眼前，一身的水绿，像水精灵一样嬉闹。

　　而那是她试图去相信的第一个人。

　　——————“不信你信谁呢。毕竟身边可信的人越来越少了。”少年的语气沉稳安然，不像对一个刚认识几个时辰的医女，倒像在与多年的好友推心置腹，那般的自然。

　　而时隔六年，再次听到同样的话语，她的心却有些隐隐的担忧，像是有人在头顶放了一块大石头。说不出是什么情愫，总之觉得这不是好事，但也不坏。

　　不管怎样，现下自己代管谷中事务，这对兄妹是师父指定了要好好照顾的，他们相信自己，也不是一件坏事。也许只是习惯了不相信别人，也习惯了不相信别人会相信自己吧。梓镜安慰着自己。

　　因为，相信本身就是一种伤害。